风把纸角掀起来的时候，张继平的手已经按了下去。
他坐在平台边缘，背靠着断裂的石柱。那片叶子还在掌心，被体温烘得有些发软。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又合上，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
远处钟声还在响，但声音稀了。刚才那一阵共鸣过去后，天地安静下来。守护者们陆续离开，有人去清理废墟，有人接新的传讯玉符。平台上只剩下零星几人，低头做事，脚步轻，不敢打扰什么。
张继平没看他们。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戒指裂开的地方还卡在皮肉里，血干了，变成深褐色。灵力通道断了，经脉像被堵住的河，涨一阵，又塌一阵。他试着运了一下气，肋骨处立刻传来钝痛，像有东西在里面来回刮。
他停下。
太阳移到西边，光斜着照过来，落在玉碑上。那块新搬来的石碑还没刻字，表面空白。几个守护者站在旁边商量，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张继平转回头，看向地平线。
裂缝闭合的地方长出草，不高，但连成片。之前黑雾涌出的位置，现在有一圈浅绿色的痕迹，像是谁用笔画了一道线。风一吹，草叶晃动，那道线就跟着波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片黑暗时的样子。
那时他刚踏上主战场，脚下土地是死的，踩上去没有回音。空气里有种味道，不是臭也不是腥，就是空，像呼吸进来的不是气，而是虚无。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没人喊疼，也没人求救，只是忽然不动了，身体从内往外灰败。
他当时只想着往前走。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勇气，是别无选择。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写满名字的纸还在怀里，贴着皮肤。他没拿出来，也不需要数。每一个名字对应的面孔他都记得，包括他们倒下时的眼神。
不是所有人都死在战场上。
有的是在传递消息的路上被截杀，有的为掩护他人主动引开敌人，最后炸碎在星空中。还有一个小女孩，在最后一道防线崩溃前，把一块能量核塞进他的手里，笑着说“哥哥还能再打一次”。
她没能活到今天。
张继平低头，右手慢慢握紧膝盖上的令牌。金色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他没松手。
一名守护者走过来，停在五步外。他没说话，只是站着。过了会儿，轻轻放下一杯水，转身走了。
水是温的，表面映出天空的颜色。
张继平没喝。他看着水面晃动，忽然问：“你们打算怎么写这一战？”
那人站住，回头。
“写谁赢了，谁死了，还是写我站在这里没倒下？”
守护者没回答。
“他们会写你阻止了毁灭。”他说，“这是事实。”
“可我不是为了被写进历史才来的。”
“但现在你已经是历史的一部分。”
张继平冷笑一下。笑完，喉咙发紧。
“你们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最后想的是什么吗？”
“不是胜利，不是荣耀，是‘能不能再来一次’。”
“他们后悔的不是牺牲，是来不及做别的事。”
守护者低下头。
“我们只能记住能记住的。”他说，“剩下的，由时间带走。”
说完，他走了。
张继平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平台上的旗帜彻底展开，发出轻微的扑啦声。那张被压住的纸又被掀起一角，这次他没有按下去。
风把它卷了起来。
纸飞了两圈，落在玉碑前。边缘沾了点灰，但七个名字仍清晰可见。
张继平看着它，没有起身。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开战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每一次战斗结束，都有新的任务，新的敌人，新的命令。他习惯了向前走，哪怕脚底磨破，哪怕骨头裂开，只要还能动，就必须继续。
可现在，一切都停了。
没有警报，没有传令，没有需要他立刻处理的消息。世界恢复运转，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
这东西代表权力，也代表束缚。拿到它的人，会被供起来，被歌颂，被要求永远正确。他会成为符号，而不是人。
可他只想做个能记住代价的人。
他慢慢抬起手，把令牌放在身侧。金属碰上石头，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闭上眼。
不是睡觉，也不是冥想，只是闭上。耳边风声、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诵念声，全都变得遥远。他不去听，也不去想，任它们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天色变了。夕阳沉到山后，光线由黄转红。平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那张纸。
他伸手，把纸捡了回来。
抖掉灰尘，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这时，他注意到玉碑前的地面上，有一点绿。
很小，几乎看不见。是一株刚冒头的芽，从石缝里钻出来，顶开了碎石。它没有叶子，只是一节细茎，却直直向上。
张继平看了很久。
他慢慢挪过去，蹲下。动作很慢，因为左臂使不上力。他用右手撑着地面，靠近那株芽。
离得近了，才发现它周围还有几个小坑，像是别的种子也试图生长，但没成功。
只有这一棵活了下来。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下芽尖。
很嫩，一碰就晃，但它没倒。
他收回手，坐回原位。
夜风比白天冷了些。他拉了下衣领，挡住脖子。戒指的裂口蹭着皮肤，有点痒，也有点疼。他没去管。
天空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
他仰头看着。
很多年没这样看过星空了。以前修行时，总在算灵气流动，观测星轨变化，寻找突破契机。后来打仗，更是把每一颗星当成战略节点，标记敌我位置。他忘了星星本来的样子。
现在它们只是星星。
不指引方向，不预示吉凶，也不代表任何力量层级。它们就挂在那儿，亮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修仙不是为了变强，也不是为了不死。
是为了能在一切结束后，还能坐在这里，安静地看一眼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扶起过同伴，也埋葬过尸体。它不干净，也不纯粹，但它一直在动。
这就够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放在胸前。隔着衣服，按住那张纸。
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手掌。
他还活着。
不是作为英雄，不是作为象征，就是一个经历过一切，还能感受冷暖的人。
风又吹过来。
平台上的旗帜剧烈摆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玉碑前的绿芽晃了晃，茎弯了一下，又挺直。
张继平看着它，开口说：
“你可以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