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平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离胸口还有一段距离,可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壳坐在那里。呼吸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一根快要断的线。
他没动。
风从平台边缘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意。纸片还在膝盖上,七个名字清晰可见。风吹了一下,纸角微微翘起,又落回去。他没有去按它。
远处的地平线上,绿色越来越多。那些嫩芽已经长高了一些,茎秆细但直,叶片刚展开,颜色浅得几乎透明。它们不是一株两株,而是成片地冒出来,从石头缝里,从裂开的地面上,从曾经焦黑的土地中钻出。
张继平不知道那是生命在复苏。
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识在往下沉。不是昏迷,也不是睡着,而是一种缓慢的剥离。他知道刚才做的事再也无法回头。那枚戒指已经没了用处,核心散尽,外壳落在脚边,表面布满裂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抬不起来了。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累,而是身体已经跟不上念头。他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他试了一次,腰刚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闷堵,像是有东西压在那里,不让气血流通。
他放弃了。
重新靠回石柱,头轻轻抵住冰冷的表面。眼睛还睁着,可视野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黑,也不是模糊,而是空。他看不清天,也看不清地,只能感觉到风还在吹,纸还在动。
他闭上了眼。
体内经脉一片干涸。灵力彻底耗尽,丹田像一口枯井,连一丝波动都没有。这不是受伤后的虚弱,而是彻底的清空。他把自己的东西全都送了出去,包括经验、记忆、对力量的理解。那些信息已经随着光点扩散到宇宙各处,会在某个修士打坐时浮现,在某个少年翻书时出现,在某个人即将走火入魔时拉他一把。
他不再需要力量。
也不再需要被人记住。
平台很安静。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没有人来,也没有传讯波动。整个宇宙仿佛真的睡着了。那些曾经响彻星域的颂扬声、感激声、纪念仪式的钟鼓声,此刻全都消失了。就像一场大雨过后,天地只剩下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几个时辰。他没有概念。身体越来越轻,意识却越来越清楚。他知道这一关过不去就是死,但他不在乎。他完成了该做的事,剩下的,已经不属于他。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战友,也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在山脚村子里教他识字的老先生。那人姓陈,背有点驼,说话慢,总爱拿着一支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有一次他问张继平:“你以后想做什么?”
张继平说:“变强。”
老先生笑了笑:“强了之后呢?”
他答不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
强了之后,要让后来的人不用那么难。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只是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风吹过他的脸,带走了那一瞬间的情绪。他依旧闭着眼,靠着石柱,手垂在身侧。
平台上的绿意继续蔓延。
那些植物长得更快了。叶片开始变深,茎秆变得结实。有些已经长到半尺高,顶上冒出小小的花苞。它们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生长。土壤不再是灰白色,而是透出一点褐黄,隐约能看到腐殖质的痕迹。
风卷起一片落叶。
它从玉碑旁飞起,绕过碎石堆,贴着地面滑行一段,最后停在张继平脚边。叶子很完整,边缘没有焦痕,叶脉清晰,是新生的树掉下来的。
他没有看到。
但他闻到了一点味道。
不是香,也不是臭,而是一种湿润泥土混合青草的气息。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春天。那时候山上还没被战火波及,每年三月,草刚长出来,空气里就是这种味。他会背着竹篓去采药,路过溪边时总能看见野花开了。
他很久没想过这些事了。
现在它们自己浮了出来。
他记得母亲做的饭。一碗稀粥,几块腌菜,锅底贴着一张饼。她总把饼撕成小块放进他碗里,说多吃点才有力气。他还记得父亲临走前拍他肩膀的动作,很重,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进了山林,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人,都不在了。
可他们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
他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上的。他扛了很久,从少年到中年,从凡人到强者,从被人追杀到拯救宇宙。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他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死人,背过太多名字。他以为只要变强就能守住一切,可最后发现,强并不能留住谁。
他只能做到这一件——
把路铺好。
让后来的人,少摔几次跤,少走几步弯路,少死几个人。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
天还是暗的,但星星多了。一颗接一颗,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抬头看着,看了一会儿,又慢慢低下头。
,!
纸片还在膝盖上。
他伸手,这次终于碰到了。手指轻轻抚过那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划过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把纸折了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怀里。
戒指还躺在地上。
他没再看它。
他知道它完成了使命。从战斗工具变成传承载体,再到如今只剩空壳,它的路也走完了。就像他一样。
他试着动了一下腿。
还是不行。肌肉不受控制,经脉没有反应。他不急。反正也没地方要去。他本就没打算继续留在这里接受敬仰,也不想去听那些颂扬的话。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被记住。
是为了放下。
风又吹了一下。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很轻,像是试探。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来自东边,那边原本是一片废墟,现在地面裂开,有水流渗出,形成了一条小溪。草已经长到岸边,柳树抽出新枝,枝条垂下来,碰着水面。
那只鸟落在一根断柱上。
羽毛是灰褐色的,尾巴很长,叫声清亮。它看了看四周,跳了几步,低头啄了啄地上的种子,然后扑棱翅膀飞走了。
张继平看着它飞远。
直到看不见。
他靠在石柱上,手放在膝盖上。衣服贴在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意。他没有运功驱寒,也没有调动灵力恢复。他知道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这一坐下去,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他不后悔。
他闭上眼,呼吸变得更缓。
平台上的植物继续生长。绿意爬上玉碑底座,缠住裂缝。一朵小花从石缝里钻出,花瓣白色,五片,中心有一点黄。它随风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张继平不动。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意识一点点脱离身体,像水滴落入池塘,扩散,消失。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他知道这是终点。
也是起点。
对于别人来说。
他最后想到的,是那个老先生的问题。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现在可以回答了。
“我想休息。”
他的手从膝盖滑落。
指尖碰到地面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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