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非愚钝到家之人,话说到这份上,哪还有听不懂的?
从前安母不言,他们尽可揣着明白装糊涂,借着与高门结交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
可如今安母这般明着点破,若再不收敛,便是不顾及安母,也得忌惮宫中那位昭妃娘娘。
况且安母今日摆下这阵仗,分明是动了真怒,若真惹得她不快,被打发出京,这辈子便彻底完了。
安母见他们一个个垂首敛声、神色不安,心中也是愈发烦躁,更笃定自己先前的猜想没错。
她抬眼扫过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林家最有出息的小子身上,沉声问道:“枝春,你是怎么想的?”
林枝春是安母弟弟的小儿子,因天资聪颖、极善读书,被雍正特批送入国子监深造,也是林家最拿得出手的后辈。
见姑姑点名问自己,他连忙回话,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警醒:“姑姑,侄儿觉得您说得极对!
如今安家满门荣耀,全仰仗宫中昭妃娘娘;姑姑更借此得封正二品诰命夫人,正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光景。
咱们林家能跟着沾光享福、得此资助,也皆是托了姑姑与娘娘的福泽。
所以林家此时也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万万不能生出事端、胡乱攀扯,给娘娘添半分麻烦。
万一真有差池牵连到娘娘,让她在宫中陷入困境,咱们眼下所有的好日子,便会如亭台楼阁般尽数落空。
是图一时繁华只享顿饱,还是守着本分求顿顿安稳,这点分寸,父兄们也该拎得清才是。”
其实林枝春打从一开始,就极不赞成自家父兄在外招惹是非。
他读的书多,见的世面也比家里人广,早就深谙后宫嫔妃出事,十有八九祸起外戚的道理。
娘娘得宠,本就身处众目睽睽,即便安分守己,旁人都要寻隙挑错,更何况还要主动生出是非,岂不是自送把柄?
纵使皇上眼下宠爱娘娘,会一时庇护外戚,但次数多了,任谁也难免心生厌烦。
他更清楚,穷亲戚本就最招人嫌,一旦真到了皇上厌烦、娘娘无力庇护的那一天,
宫中娘娘或许还能凭着圣眷或皇子维持住局面,可他们这些惹祸的根源,怕是就要万劫不复了。
可他年岁尚轻,虽说读书有成入了国子监,却终究还没真正出头,在林家根本人微言轻,说的话没半分分量。
加之林家本是平民出身,一朝借着昭妃娘娘的光乍富,正是张狂得意的时候,
恨不得让普天之下都知晓自家改换门庭、攀上了高枝,又哪里听得进他的劝?
闹到如今这地步,林枝春满心都是惶恐与不安,生怕被父兄家人连累,落得个被逐岀京、重回泥腿日子的下场。
他的本心,从来都是想凭自身本事考取功名,得个正经官身。
唯有这样,往后才能与宫中的昭妃娘娘互为犄角、彼此扶持,让林家真正在京中站稳脚跟、走得更长远。
可父兄嫂嫂们却是不懂这些,只当他是在杞人忧天,净说些丧气话。
他们哪里会明白,林家如今的风光,不过是靠着娘娘的威势狐假虎威罢了。
只是他们忘了,即便娘娘再得力,他们终究是林家人而非安家人,隔着一层血缘,更是连娘娘的面都未能见着;
况且林家连半点官身都没有,这份倚仗本就不对等,也太过虚无缥缈——
就像今日这般,自家姑姑稍有不悦,便能定他们林家的生死命运。
他绝不愿这般被动,只想把自己的前程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宫里的娘娘能予他好的资源,能给他平等争取的机会,可真要在这世上站稳脚跟,终究还得靠自己打拼。
这些话,他也对家人说了无数次,却没一个人听得进去。
此番正好借着姑姑敲打的机会,稍稍点醒这些执迷不悟的家人,便顺着姑姑的话,把其中的利害分寸说透。
而安母见这林家总算还有个通透懂事的,面色也是稍缓。
她其实都已经做好准备,若是这林家人全是糊涂虫,她当初能为了外孙的前程下狠手,这回定然也会照做。
大不了等弘曦将来成事,再把林家人招回京,那时便无人敢多言。只是届时的林家,还能不能是弟弟这一辈掌权,
就不归她管了。她顾的是林家血脉亲缘,是林氏宗族,而非某一个糊涂人。
索幸,林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还算明事理,可她仍旧冷声说道:“你倒还明白事理,可惜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目光扫过跪在下首的林家人,语气愈发严厉,“今日老身也把话撂在这,若是敢坏了规矩,连累到娘娘和六阿哥,
便休怪老身不念亲情,直接把你们打回原籍,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京城半步!”
林父吓得身子一颤,连忙回话:“是是是,全听姐姐吩咐!
往后我们定然安分守己,绝不敢再乱生事端,也绝不给娘娘添半点麻烦!”
其余林家人也纷纷附和,连连叩首表态,先前的张狂气焰早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敬畏。
安母冷哼一声,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才算稍稍顺了气:“记住你们今日说的话,若有半句虚言,后果自负。”
说罢,她看向萧姨娘,“姨娘,往后府里外头的事,还要劳烦你多盯着些,若是他们有人敢逾矩,只管来报我。”
萧姨娘颔首应下:“夫人放心,我晓得分寸,定不会让再坏了规矩。”
安母这才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莫要说老身不惦记你们,娘娘派人送了许多赏赐,也都各自领回房中分一分。
枝春,这家里就数你最通事理,好好与你父兄说说,别一天只顾着自己快活,往后都给我夹起尾巴过日子。”
林家人这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可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厅中的那口大箱子。
安母瞧着林家那几个没出息的模样,是又气又无语,只能指着箱子道:“赶紧搬走。
只是你们可要记牢了 —— 家里的这些才是糖,外面的那些可都是砒霜,你们谁吃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