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内，安陵容听苏培盛传完雍正的口谕，
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绣绷上的丝线，眉眼间瞧着温顺，心里头却早把这桩差事骂了千百遍。
这有什么可查的？明摆着是有人拿了好处，故意挑唆生事。
宫里的奴才哪个不是见钱眼开？拿了银子便把舌头抻得老长，她一个妃嫔又能怎么管束？还能全打杀了不成？
再者说，这天底下谁没点八卦心思？几句闲话传着传着就闹大了，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还有那流言，还彻查？简直是笑话！她不信雍正心里没数，会不知道这背后站着的是瓜六。
真要一查到底，查到头上，难不成雍正还能为了这点小事，真对瓜尔佳氏动怒？
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一天净整些没用的，有这功夫，他怎不自己去查……
可天大地大，皇上最大。他既已下了谕旨，那她这个仰人鼻息的打工人，又能怎么办？
安陵容敛去眼底的讥诮，脸上漾开一抹温顺柔和的笑意。
可指尖却猛地一使劲，将绣绷上那根丝线狠狠扯断，可丝线弹起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却是格外的清晰。
既然雍正让她查，那她便查。至于雍正会不会舍不得瓜六，会不会顾及正在为他办事的鄂敏，那便与她无关了。
不过料想这屁大点的事，最后也不过就是个不了了之的结果。
于是安陵容抬眸看向仍在阶下候着的苏培盛，语气清淡：“此事本宫已知晓，有劳苏总管跑这一趟。
也是本宫近来事务繁忙，竟没留意宫里何时起了这些流言蜚语。请皇上放心，此事本宫定会彻查到底。”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碎玉轩那边，苏总管若是得空，便替本宫带个话吧。
本宫听说莞嫔本就胎气不稳，既是不稳，便安分养着就是，何必成天打听些是是非非，平白弄得自己不自在？”
“你去告诉碎玉轩掌事的崔槿汐，若是连底下人的口舌都管不住，那本宫便另派人手过去执掌，
省得一天到晚大事小情不断，扰了本宫的清净。”
苏培盛闻言，心里暗暗一惊。他没料到昭妃说话竟这般不客气，还指名道姓要他亲自转达，而且是转达给槿汐……
这一瞬间，他总算是彻底恍然。
从前那些嫔妃对他客客气气，哪里是冲着他苏培盛的脸面？不过是因为他背后站着皇上罢了。
只因他与槿汐相交甚密，甚至是三番五次的帮衬着碎玉轩，这些耳目灵通的娘娘们定然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或许他落得如今这般光景，背后也少不了这些人的手笔。
他从前是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了后宫里这些女人的手段。
直到此刻灰头土脸，才彻彻底底认清楚——他与皇上便是再亲近又如何，终究只是个奴才。
哪怕偶尔能在御前说上几句闲话，终归是比不过睡在皇上枕边、能为皇上生儿育女的人重要。
他想要的那些体面，不过是做奴才的一厢情愿罢了，当真应了那句“一日为奴，终生下贱”。
他本还想借着话头说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可抬眼望去，安陵容早已收回目光，垂着眼睑专注于手中绣活，
竟是连半个眼神都不肯再施舍给他。苏培盛不敢耽搁，只能脚步沉重地往碎玉轩去。
碎玉轩内，崔槿汐正守在甄嬛榻边，听闻通传，得知苏培盛去而复返，还特意找自己，神色不由微微一凝。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她即刻从内殿赶去外间，打算亲自迎一迎。
苏培盛见了她，也暂且收起满心委屈，脸上使劲挤出几分程式化的客气笑容，却终究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崔姑姑。”他拱手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奴才是奉了昭妃娘娘的命令，前来给姑姑传句话。”
崔槿汐心中一动，料想定不是什么好话，连忙屏退左右，领着苏培盛到了廊下僻静的角落，才躬身低声问道：
“能有劳苏公公亲自前来，想来此事颇不寻常。昭妃娘娘可是有什么安排？”
“娘娘听说莞嫔娘娘胎气不稳，便劝她安分养着，莫要成天打听是非，省得伤了己身和龙胎。”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崔槿汐，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还说，你这个碎玉轩的掌事，若是再管不住底下人的口舌，
便要另派人手过来执掌碎玉轩，省得一天到晚大事小情不断，扰了清净。”
这话一出，纵使是崔槿汐这般老辣的人，脸色也沉了一瞬。
她执掌碎玉轩整整四年，自问行事向来妥帖，何时被高位嫔妃这般指名道姓地苛责过？
这哪里是传话，分明是借着他苏培盛这御前总管的嘴，特意过来告诫立威！
可她早已不是年轻气盛的宫女，闻言面上半点怒色未显，反倒摆出一副惶然悔过的模样，躬身垂首道：
“哎，此事当真全是奴婢的过错。奴婢往后定当严加管束碎玉轩上下，绝不再让半分闲言碎语扰了娘娘清静。
只是奴婢愚钝，不知这桩事为何竟惊动了昭妃娘娘？娘娘素来清净无为，向来不管各宫琐事的。”
苏培盛自然也懂她的心思，却也只能无奈叹道：“皇上命昭妃娘娘彻查宫中流言，言语间怕是也怪了娘娘几分。
娘娘心里憋着气，自然是要撒在你们身上的。毕竟娘娘总管后宫，些许流言蜚语，哪里能事事操心？
只是这回是皇上亲口点名交办，她也不得不办罢了。”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直白，崔槿汐当即了然，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原来如此。换做是奴婢，平白被皇上训了几句，怕是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你知道便好。” 苏培盛拢了拢身上的衣袍，语气里也带着些许急于脱身的仓促，
“我在你这儿也耽搁许久了，还得赶着回去给皇上复命。你也赶紧进去，同莞嫔娘娘说清此事，省得她挂心。”
崔槿汐瞧着他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原本想拉着说几句体己话、套套近乎的念头，瞬间便咽了回去。
她们何尝不知苏培盛近来的落魄际遇，在他如今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断然不会再真心的替碎玉轩周旋。
而她倘若依旧执意攀谈，反倒会落得个强人所难，伤了往日里的情分。
这般思忖着，崔槿汐便只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公公放心，我也晓得轻重。”
二人就此别过，苏培盛脚步匆匆地去了，崔槿汐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内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