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凄厉惨叫还在一声声钻入耳膜,再看宜修那副淡漠到近乎冷酷的眼神,饶是安陵容这般冷心冷肺、
又见惯了后宫腌臜事的人,也忍不住心头一寒,后背更是窜起一股凉意,身子竟是晃了晃,险些往后栽倒。
也还好身旁的曹琴默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只是两人目光相撞间,也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
虎毒尚不食子,郭氏一族竟为了家族荣宠,能这般轻贱亲生女儿的性命,更何况还是个长着那样面庞的女儿。
宜修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任你昭妃再聪慧厉害、能言善辩又如何?架不住郭氏母家心甘情愿将女儿的性命、腹中的皇子拱手相让啊。
这深宫之中,最狠的从来不是后妃间的争风吃醋,而是家族权衡下的冷血献祭。
便是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又能拗得过旁人甘愿舍弃的心思不成?唯有沈眉庄还怔怔地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望着脸色发白的安陵容,一时竟没琢磨透,为何皇后一句稳婆是母家安排,竟能让素来沉稳的昭妃失态至此。
安陵容自然没必要再叫产婆出来问话。既已暗中出手,又怎会当面反悔?那问与不问,也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她心念微动,回身望了眼身后,果然没瞧见小喜子的身影,这才定了定神。
任宜修的主意打得再好,也未必没有破绽。但凡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那就让雍正也过来好了!哪怕此刻不能找到漏洞,能在他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也是好的。
更何况,听着那一声声不绝于耳的惨叫,她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念头 —— 万一,万一还有可救的余地呢?
于是她抬眸,语气透着几分关切:“皇后娘娘既这般说了,那臣妾便这般信了。
只是臣妾终归是生养过的人,总觉得柔常在这般叫喊,殊为不妥。
要知道这生产之事,最是要憋足气力才好。臣妾总管宫务,终归不放心,还是进去看一眼吧。”
宜修心里一万个不愿让她进去,可这事由不得她。
昭妃今日闻风而来,本就打断了她不少部署,若是再强行阻拦,怕是就要撕破脸了。
她只能压下心头的焦躁,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既如此,你便进去瞧一瞧吧。”
等的就是这句话。安陵容半点不客气,由芳茹小心扶着,抬脚便朝着那血腥味弥漫的产房走去。
内间的产婆们正各司其职般忙碌着,冷不丁听见门帘响动,抬眼瞧见进来的竟是昭妃,
众人心头齐齐咯噔一声,手里的动作都僵了半分。
入宫之前,主家早就细细叮嘱过,这后宫里哪些人要退避三舍,昭妃与华贵妃,正是最惹不得的两位。
寻常妃嫔生产,高位者多是在外间坐镇装装样子,哪里会亲自踏进这满是血腥污秽的产房?
昭妃这般大喇喇进来,明摆着就是起了疑心。而安陵容甫一进门,目光便直勾勾锁在四个产婆身上,
尤其在她们按压的手法上反复打量,眼神锐利得像要剜出什么来。产婆们只觉后背发凉,魂儿都快吓飞了 ——
真要是被揪出破绽,别说全家性命,怕是九族都要跟着遭殃。
几人慌忙收了暗劲,其中最机灵的一个,连忙凑到几近崩溃的柔常在耳边,压低声音急道:“小主放心!
胎位总算是正了,脐带也解开了,接下来您只管攒足气力生产,很快就能见到小阿哥了!”
漫长的痛苦几乎将郭氏的神智碾碎,可痛到极致,反倒令她生出几分清明。她又不是傻子,
先前那些钻心的痛楚绝非正常生产该有,只是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自己的骨肉至亲会这般算计于她。
可当她挣扎着抬眼,看见昭妃立在一旁,目光沉沉盯着那四个产婆,而她们方才还狠戾的手法竟全都收敛了 ——
昭妃前脚刚进,胎位就正了,脐带就解了,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分明是不敢在昭妃面前再行阴私手段!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她最后的念想,早已流干的眼泪,竟再次簌簌滚落。
可长时间的哭喊早已让她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颤巍巍朝着安陵容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嗫嚅着些什么。
心底被压抑的那一丝善念,终究看不过眼前这般撕心裂肺的光景。
她也急走几步,伸手稳稳攥住郭氏那只勉力支撑、却早已没了多少力气的手臂。
“本宫明白你的委屈,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更是带着几分罕见的笃定,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再保住孩子,才能谋求以后。要记住,只有活下去,这一切才有结果。”
这话的深意,满屋之人都能听得明白,也正因为明白,才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连骨头缝都透着冷。
而郭氏自然也听懂了,可她早已耗尽气力,现在更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陵容只能轻轻将手放回被褥,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扫过那四个面如死灰的产婆,语气依旧温柔:
“既如你们所说,胎位正了,脐带解了,那之后的生产,便该顺顺当当,再不像方才那般折腾了吧?”
为首的产婆抖着嗓子回话:“是…… 是娘娘,方才实在是胎象凶险,老奴才不得已用了些应急的法子,
如今已是稳妥了,只需小主使劲便可。”
“那本宫便记着你们这些话。” 安陵容轻轻摩挲着指尖,脸上笑意浅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若是柔常在之后有半分差池,那便叫你们全家九族都去为她陪葬好了。记住,本宫可是个说到做到的。
哪怕有人为你们作保,本宫也能让那人的话不作数想必你们也该信本宫说的话吧。”
这般柔柔弱弱的语调,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在众人的心上,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说罢,安陵容也不再过多停留,扶着芳茹的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只是临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又添了句,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催命符,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本宫说的是你们屋里的所有人,记住,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