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太后却没料到,几句话的功夫,昭妃竟自己先想通了 ——
或者说,是昭妃给了她这个太后几分颜面。
不管是哪种缘由,终归是目的达成,太后的脸色也更加柔和。毕竟后路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越多越好。
“你能明白哀家的用心便好。” 太后靠回引枕,语气里带了几分欣喜,
“况且百花齐放才是春,总好过一枝独秀那般惹眼。说到底,皇帝的子嗣还是太少了。
只是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 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宜修那个性子,你也是不得不防。”
安陵容心头一动,抬眸迎上太后的目光,见她眸中满是郑重,或许这话确实是她发自肺腑所说。
当即敛衽躬身,恭声道:“谢太后娘娘提醒。”
“你只要不觉得,哀家只是个光会动嘴皮子的老东西便好。” 太后淡淡一笑,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
“昭妃,哀家是真的看好你,也看好弘曦。这点,哀家希望你能明白。你只需教养好弘曦,便没人能伤得了他。”
听了太后的打包票,她也只能再次俯身,“有太后这句话,臣妾便彻底放心了。”
“行了,该说的哀家都跟你说了。” 得到想要的,太后也是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宫吧,免得弘曦等得着急。”
“是。臣妾告退。”安陵容缓缓退后半步,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踩着平稳的步子退出了寿康宫。
太后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安陵容的背影,直到那扇朱红宫门彻底合拢。
她知道昭妃一直都是个聪明人,只要应下的事,也定然会守诺,绝不会像宜修那般出尔反尔、卸磨杀驴。
接着她便转头看向身侧的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瞧着吧,皇后得了消息,定会巴巴地赶来。
哀家也是许久没见着她了,倒想瞧瞧,她如今的精神头,还正不正常。”
而被太后惦记着的宜修,此刻的精神状态,也确实早已失了常。
储秀宫的产房外,方才躲过安陵容株连的几个产婆,正缩着脖子慢慢善后,却忘了,殿外还守着一尊没走的大佛。
待雍正与安陵容相继离去,沈眉庄也知趣的跟着告辞后,宜修脸上那点端庄温婉的伪装,霎时碎裂得干干净净。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大踏步便往产房里走去。
剪秋忙不迭地跟在身后阻拦,声音里满是急惶:“娘娘!产房污秽,您万金之躯,万万不可……”
宜修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甩开她的手,踏入了那满是血腥气的屋子。
她先是吩咐抱着阿哥的乳母:“把小阿哥抱到偏殿去安顿!记住,好生照看,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你也不用活了!”
乳母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抱着襁褓退了出去。
紧接着她转过身,那双平日里瞧着还算温和的眸子,此刻却淬满了阴冷的寒意,直直扫向产房内余下的所有人。
“你们四个,就没什么要同本宫说说的吗?”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 四人哪还不知道这是皇后找后账来了,
忙“噗通” 一声齐齐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簌簌发抖,“老奴们也是没有办法啊!皇上和昭妃娘娘的话,
您也听见了,老奴们若是不照着办,便是九族皆损的下场!请娘娘恕罪,恕老奴们无能啊!”
“哦?” 宜修冷笑一声,“你们怕昭妃,就不怕本宫?她昭妃能做到的,本宫哪一样做不到?”
“娘娘,当时情况实在紧急!” 产婆头领还算有几分急智,急忙磕了个头继续辩解,
“皇上就守在外间,老奴们若是再按着原计划行事,只消小主继续痛呼,定会惊动了皇上。
真到了那时,人赃并获,老奴们的身家性命倒不算什么,就是怕到时候会连累到娘娘您啊!”
这话明着是解释,实则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到皇上身上 —— 是皇后没能拦住圣驾,她们才不得不收手。
说罢,那产婆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凑到宜修耳边,压低了声音急急道:
“娘娘您有所不知,小主内腑胞公早已多处破损,现在这样,也绝非只是下红之症这般简单。
老奴虽不懂医术,却也晓得这般情形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拖些时日罢了。娘娘的愿望,终归还是会达成的。”
宜修先前还以为郭氏当真躲过了这一劫,此刻经产婆这般辩白,才知并非如此。
于是她脸上那片铁青,竟真的就这样缓缓褪去,更是添了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你们说的,可是真的?”那产婆见她神色松动,忙招手让另外三人也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娘娘,此事千真万确!老奴们前期下手本就狠戾,也断无幸免的道理!
况且当时若再强行出手,便需用那剖腹取子的法子,那样一来,对小阿哥损伤极大,于长远更是不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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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宜修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鬓边的珠花,唇角的笑意越发浓重。“终归,终归还是天佑本宫啊。”
恰在这时,章弥从外间缓步进来,身后的小婢女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药味苦涩得冲鼻。
宜修瞥见那碗药,眉头便狠狠蹙起,只觉满心烦躁:“方才产婆已经同本宫说了,郭氏本就撑不了几日。
既如此,那还喝什么药?不如就让她这样去了,岂不是更好?”
“娘娘!此事毕竟已惊动皇上,况且这宫里的太医又不止老臣一个。即便只是装装样子,也该让柔嫔多捱些时日。”
接着他又小心补充道:“老臣虽不知今日产房里的具体情形,但瞧皇上方才的态度,怕是已然疑心娘娘。
娘娘若真想稳妥抱养小阿哥,这首尾,还是得做得更干净些才是”
他虽嘴上劝着,可暗地里却早已换上了最好最猛的药材,拼了命地,就为了吊着柔嫔的性命。
不用多久,也只需熬到致仕即可,之后柔嫔若死,那也是接替的李太医医术不精,任谁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念及此,他悄悄瞥了一眼立在身侧、摆明了就是来接替他的李太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原先的皇后,虽性子毒,倒也还懂得些隐藏,可这一年半载下来,竟是越发疯魔了。
况且这种阴私手段,从来就没有天衣无缝的道理,但凡露出一丝半毫的马脚,便是株连全家的下场。
他如今马上要脱离苦海,又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死活?终究还是自保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