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取过木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串沉香佛珠,谢知遥认识,这就是他当年亲手交给玄空大师的。
“师父圆寂前,特意嘱咐弟子,待施主十五年后前来,便将此物交予你。”
了凡将木盒递到谢知遥手中,声音平和,“如今施主既已来了,贫僧也终算完成了师父的嘱托。”
谢知遥的指尖抚过冰凉的佛珠,触感熟悉得让他鼻尖一酸。
当年,他本已没了活下去的意念,若非玄空大师一番话,许了他一个十五年的约定,他又怎会舍得离开她的身边,独自返回京城?
可如今,说好了帮他圆梦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玄空那老秃驴,怎么能不守信用?
他死死攥着木盒,指节泛白,喉头腥甜翻涌。
罢了,逝者已矣。如今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就算是掘了对方的坟,又能怎样?
回程的路上,谢知遥很沉默。
“姨父,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下来歇歇脚?你脸色瞧着着实不大好。”太子殿下望着他,一脸忧心。
“无事,我们直接回汝南吧,还有几日便是你姨姨的祭日,莫要在路上耽搁了。”
车马一路疾驰,终于抵达汝南。可刚踏进门,谢知遥便因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再醒来时,已是缠绵病榻。
林云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无奈。
师傅,我姨父这是怎么了?”忙上前搀扶,声音里带着沙哑
“他这是生了死志,无药可医。”
“师傅……”
“你别嚷,嚷了也无用!”林云深咳了几声,气的吹胡子瞪眼,“你只知道心疼你姨父,就不能心疼心疼我这把老骨头?如今都七十多的人了,还要伺候你们这些后生,我容易吗?”
这谢小子的症状跟当年那丫头走时的情状差不多。
心若死了,纵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冬月初一,天还未亮,谢知遥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
他早早起身,亲自清点魏六、魏七他们昨日便备好的祭品,沉声吩咐:“都带上,我们去给她上坟。”
晨光熹微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墓地走去。
谢知遥走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亦是稳当。
今年是魏初一满十五周年的祭日,但凡有时间能赶回来的都回来了。
坟前的青草上还凝着白霜,谢知遥蹲下身,亲手点燃纸钱,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他眉眼柔和。
“初一,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与故人闲话家常,“你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
纸钱燃成灰烬,打着旋儿飘向空中。
“念亲如今已是大齐太子,来年春日便要迎娶太子妃了。那姑娘是他自己挑的,模样周正,性子温婉,想来你也该放心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魏六那小子还真如他当年所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已是朝廷二品大员。他娶了个媳妇,姓范名娴,是个伶俐的姑娘,也不知这小姑娘你可还有印象?”
“若不是他夫人如今有了身孕,不宜长途跋涉,今日定然也会来你坟前看你。至于魏七他们,都很好,个个有出息,没辜负你当年的教导。”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暖意驱散了晨霜,可坟前的谢知遥,却依旧跪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
身后的一群晚辈,跪得腿脚发麻,却无一人敢出声催促,更无人肯先行离去。
直到日过正午,谢知遥才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们都回去吧,我想在这儿,单独陪陪她。都走,都走。”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拗不过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最后,连慎行与知行也被他赶走,偌大的坟茔前,只余下他一人。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慎行提着食盒赶来时,便看见谢知遥靠着墓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轻手轻脚地放下食盒,坐在一旁静静等候,低声对着墓碑喃喃:
“凤姑娘,您在那边还好吗?您不在的这些年,我们公子可想您了。多少个夜深人静的夜里,我瞧见他对着您留下的帕子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宿……”
“如今公子终于能陪着您了,他定是开心的。您呢?您见到他,是不是也很开心?”
又等了许久,日头渐渐沉了下去,暮色四合。
慎行见谢知遥还没醒,终于忍不住起身,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公子,该回去了,夜里凉。”
可他的手刚碰到谢知遥的衣袖,那人的身体便顺着墓碑,软软地滑向地面。
“公子!”
慎行心头一颤,慌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早没了气息。
一声凄厉的哭喊,骤然撕裂了黑夜前的寂静。
年过不惑的慎行,抱着谢知遥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建元十八年冬月初一,年仅四十三岁的谢宰相卒于其妻魏初一碑前。
他走得很安详,眼角眉梢还凝着笑意,手上紧紧攥着那串沉香佛珠,怀里揣着几块已经淡黄的旧帕子。
衣襟内,还放着一封遗书,字迹工整,墨迹犹新:念亲,我死后,且将我葬于你姨姨墓中,生不能与她日日同寝,死后定要与她日日同穴。
几个晚辈捧着那封薄薄的信,哭得几乎不能自已。
谢知遥的死讯传回京城时,建元帝齐天珩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当李未低声禀报完消息,御书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帝王手中的狼毫应声而断。
这一夜建元帝在御书房整整坐了一宿未合眼。
李未就陪在一侧。
李未看着身前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只觉得他的背影好像更显孤寂了。
当年姑娘去时,他也是这般不眠不休地在御书房枯坐了三宿。
也是从那日起,他才发现,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鬓角竟悄无声息地生出了白发。
“李未,他跟朕说,他要去陪着她,陪在她身边。我还以为就是陪着她说说话而已……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他等这一天应该等很久了吧!”建元帝眼底浮起一抹氤氲。
“陛下,节哀。”李未连忙躬身劝慰,“龙影卫传回消息说,谢相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平静瞬间被击碎。
齐天珩猛地抬手,将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在地,宣纸纷飞,墨汁四溅。
“他当然安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的癫狂,“当年她走的时候,他就恨不能跟着一起去了!若不是凤倾城临终前,把念亲托付于他,你以为他谢知遥能活到今日?他们两个,倒是情深意重!”
李未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龙体要紧!”
齐天珩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有湿意渗出。
“他还留书,生不能日日同寝,死定要与她日日同穴……”
他低声重复着,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谢知遥!”
凭什么他坐拥万里江山,富有四海,却连她一个回眸都求不得?
凭什么谢知遥一介酸儒,竟能得她此生相许,死后同穴?
他想起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想起后来的风雨同舟,想起她为了救他,数次以身犯险。
他们之间的纠葛,何尝少过?
可她的眼里,从来只有一个谢知遥,只有一个齐明轩。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同舟共济,他要的是与她执手偕老,岁岁年年。
可惜,她到死,都没看见过他。
“你先退下吧。”齐天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下却藏着森森寒意,“朕想一个人静静。”
李未不敢多言,连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御书房的门。
烛火明明灭灭,将齐天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他猛地抬脚,踹翻了脚边的鎏金香炉,香灰四溅,落在散落的奏折上,更添几分狼藉。
“生同寝,死同穴……”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楚与不甘,
“凤倾城,你可知,这天下,还有一个人,为你等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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