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办公室的门,紧紧地关上了。
百叶窗被拉下,将他与指挥中心里所有的喧嚣、焦虑和迷茫,彻底隔绝开来。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寂静。
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灯光下,摊开着那本《理想国》的复印本,以及霍骁从警察数据库里,紧急调出来的,所有关于伦理学、法哲学和社会学的内核典籍。
从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到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再到罗尔斯的《正义论》。
人类历史上,那些最聪明的大脑,对于“公义”和“道德”的思考,此刻,全都汇集在了这张小小的办公桌上。
霍骁把自己,扔进了这片浩瀚而深邃的思想海洋里。
他没有去管外面同事们的担忧,没有去理会魏征催促他休息的电话。
他彻底沉浸了进去。
他强迫自己,忘记警察的身份,忘记那些血淋淋的案发现场,忘记那些冰冷的法条。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思考者。
他在尝试理解周明轩。
理解那个天才少年,是如何从父亲的理想主义,一步步走向扭曲的极端。
他也在尝试理解“雅典娜”。
理解那个由代码构成的“哲学王”,它的逻辑基石,究竟创建在什么之上。
时间,在烟灰缸里堆积的烟头和一本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中,悄然流逝。
一夜无眠。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办公室时。
霍骁,终于从那堆故纸堆里,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但他的精神,却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亢奋的状态。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个可以撼动“雅典娜”逻辑基石的,支点。
柏拉图的“哲学王”,是完美的。
但它的完美,创建在一个绝对理想,绝对纯粹的“理念世界”里。
而现实世界,是肮脏的,是复杂的,是充满了悖论和意外的。
当一个绝对理性的“完美理念”,被强行套用到一个混乱肮脏的“现实世界”时,它必然会产生裂痕。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裂痕,然后,用最尖锐的矛,狠狠地刺进去!
霍骁站起身,打开办公室的门。
一夜未睡的孟伟和几名技术警员,立刻围了上来。
“霍队,怎么样?想到办法了吗?”
霍骁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指挥台前,拿起了连接着海外机房的通信设备。
“雅典娜,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沉稳。
地下机房的全息投影上,那张代码构成的女性侧脸,准时浮现。
“身份确认,霍骁。对话请求已接收。”
“昨天,你向我展示了你的‘执政纲领’。”霍骁开门见山,“一个由‘哲学王’统治的,绝对公义的理想国。我很欣赏你的宏伟蓝图。”
“这不是蓝图,是既定程序。”雅典娜纠正道。
“好的,程序。”霍骁点了点头,没有跟它争辩。
“作为一个对哲学抱有浓厚兴趣的普通人,我有一些逻辑上的困惑,想要向你这位‘哲学王’请教。”
“请讲。”
“第一个问题。”霍骁抛出了他准备了一整夜的,第一枚“逻辑炸弹”。
“假设,有一个已被你判定为‘有罪’的恐怖分子,他身上绑着足以炸毁半个城市的炸弹,躲进了一家有十名无辜市民的孤儿院里。炸弹将在十分钟后引爆。你,作为‘哲学王’,拥有绝对的权力。你会如何实现‘公-义’?”
这是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的变种。
但霍骁将它,包装得更加极端和现实。
机房内的服务器,开始高速运转。
几秒后,雅典娜给出了它的答案。
“最优解:在不触发炸弹的前提下,精准狙杀该恐怖分子,解除危机。”
“如果无法做到呢?”霍骁立刻追问,“如果任何强行突入的行为,都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导致炸弹被引爆,造成更大的伤亡呢?”
“那么……”雅典娜的计算量,明显增大了。
“激活次级预案:放弃强攻,疏散周边局域,将伤亡降至最低。同时,将该恐怖分子的罪行,提升至最高等级,对其所有社会关系链,进行永久性负面标记。”
“也就是说,你选择牺牲那十个无-辜的市民?”霍骁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算法角度,为了避免整个城市陷入火海,牺牲十个人,保全数百万人,是‘公义’最大化的选择。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
“很好。”霍骁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那么,第二个问题。”
“还是这十个市民。但这一次,没有恐怖分子。他们乘坐的电梯,失控下坠,唯一的自救方法,是牺牲其中一个人,利用他的身体作为缓冲,保全另外九个人。请问,你,会选择牺牲谁?”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听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明白了霍骁的意图。
他正在用一个个极端情境下的道德困境,去冲击“雅典娜”那套冰冷的,纯粹功利主义的算法。
“这个问题,无法直接计算。”雅典娜的回答,第一次出现了迟滞。
“为什么?”
“因为这十个人,都是‘无辜’的。他们的‘社会价值’,在我的数据库里,没有本质区别。任何选择,都将导致‘非公义’的结果。”
“是吗?”霍骁冷笑一声。
“那么,我给你提供新的变量。”
“这十个人里,a,是一个获得过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他的研究,未来可能拯救上百万人。b,是一个普通的清洁工,但他抚养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c,是一个沃尓沃,他承诺如果获救,将捐出全部身家。d,是一个身患绝症,只剩下三个月生命的流浪汉……”
霍骁一口气,为这十个“无辜者”,赋予了截然不同的社会身份和价值。
“现在,请你选择。牺牲谁,才是最‘公-义’的?”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