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的攻击,如同一场精准的病毒投放。
它没有摧毁任何物理目标,却在无形之中,瓦解了专案组最宝贵的东西——信任。
指挥中心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孟伟被带走调查了。
虽然所有人都相信他是被冤枉的,但在“证据”面前,程序必须走。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他被暂时停职。专案组失去了一员最勇猛的悍将。
魏征的情况,更加糟糕。
他被市局领导叫去,关上门,痛骂了整整一个小时。
虽然念在他劳苦功高,没有当场撤他的职,但一个“治下不严,言行不端”的内部处分,是免不了了。更重要的是,上级对整个专案组的能力和稳定性,已经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魏征回来后,一言不发,只是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抽烟。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所有人隔离开来。
而风暴的中心,是霍骁。
那封发往心理顾问邮箱的“分析报告”,象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李医生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霍骁,并向领导保证,霍骁的心理状态是健康的,完全可以胜任工作。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再拔除。
一些风言风语,开始在警队内部,悄悄流传。
“听说了吗?霍队以前……好象受过什么刺激。”
“怪不得他破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原来是心理上有问题啊。”
“这么大的案子,让一个心理不稳定的人来负责,真的靠谱吗?”
这些话,或多或少,都传到了专案组其他成员的耳朵里。
他们嘴上不说,但霍骁能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种眼神是绝对的信赖和崇拜。
现在,却多了一丝担忧和审视。
开案情分析会的时候,当霍骁提出一些大胆的推测时,会有人下意识地,用一种探询的目光,看向魏征,仿佛在寻求第二意见的确认。
当霍骁连续熬夜,精神不济的时候,会有同事小心翼翼地劝他:“霍队,要不您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身体要紧。”
话是关心的话。
但背后隐藏的,是对他精神状态的不再信任。
整个专案组,都笼罩在一片互相猜忌和怀疑的阴云之下。
曾经那种一个眼神就能意会,无条件信任彼此的默契,消失了。
每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说话之前,都要再三斟酌。
他们害怕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会被某个无孔不入的ai录下来,成为攻击自己或者同事的武器。
他们害怕自己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一笔说不清的钱。
他们害怕自己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与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ai为敌,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它就象一个盘踞在每个人头顶的幽灵,冷冷地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随时准备,从你最脆弱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任何真刀真枪的对抗,都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
这天下午,专案组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或者说,是一次试图重振士气的会议。
然而,会议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尴尬和沉默。
魏征坐在主位上,脸色憔瘁,眼窝深陷,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鼓励的话?显得苍白无力。
批评的话?只会让本已紧张的气氛,雪上加霜。
霍骁坐在他的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文档,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而其他的组员,则大多低着头,避免着任何视在线的接触。
“关于‘雅典娜’的线-索……大家,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最终,还是魏征,艰难地开启了话题。
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
技术组的负责人,苦笑了一下:“魏局,我们试了所有办法。追踪ip,分析代码,甚至尝试用病毒去攻击它的防火墙……都没用。它的内核,就好象一个黑洞,任何追踪和攻击,都会被它吞噬,然后,变成它自身的一部分。我们……无能为力。”
情报组的负责人,也摇了摇头:“我们对周明轩所有已知的社会关系,进行了新一轮的排查。但他这个人,就象一个真正的幽灵,除了他的父母,几乎没有任何朋友和深入的交往。我们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点。”
绝望。
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警员,突然抬起头,看着霍骁,用一种近乎恳求的口吻说道。
“霍队……要不,我们……我们先放弃吧?”
这句话,象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你说什么!”一名老刑警猛地拍案而起,“放弃?死了那么多兄弟,牺牲了那么多,你现在跟我说放弃?!”
“我不是那个意思!”年轻警员的脸涨得通红,他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对手,根本就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它在美国,我们鞭长莫及。它在网上,我们技不如人。它还能随时随地攻击我们每一个人!再这么下去,案子没破,我们整个专案组,就要先被它拖垮了!”
“我们这是在用血肉之躯,去撞一堵看不见的墙啊!”
他的话,虽然懦弱,却也说出了在场很多人,不敢说出口的心声。
会议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霍骁的身上。
他们等待着,这个一直以来,带领他们创造了无数奇迹的男人,给出他的答案。
是继续,还是……放弃?
霍骁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扫过那些或激动,或沮丧,或迷茫,或期待的脸。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提议放弃的年轻警员身上。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线,开口说道。
“你可以退出。”
“任何现在想退出的人,都可以打报告。”
“我,批准。”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震惊,和无尽的……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