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卷着枯叶,刮过枯木庄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时,林风猛地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来得又急又猛,震得他胸腔发闷,连带着背上的剑匣都轻轻颤了颤。他抬手揉了揉鼻尖,眉头拧得更紧了。
入目所及,是一片死寂的村落。
村子不大,约莫百十来户人家,房屋皆是黄泥夯土所筑,此刻却大多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黢黑的土坯。最扎眼的,是村中央那棵参天桃树。
桃树高逾百丈,枝桠虬结如鬼爪,直刺灰蒙蒙的天穹,可满树的枝条竟无一片叶子,更遑论桃花。树皮皲裂,呈深褐色,像是老人干枯的皮肤,一道道裂纹里,隐隐有淡淡的红光流转,仔细瞧去,竟像是血丝在缓缓蠕动。
“怪哉。”林风喃喃自语,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是青云宗外门弟子,此次下山,是接了宗门的任务,来枯木庄探查“草木枯萎,人畜不安”的异状。临行前,师尊端水真人还特意叮嘱他,遇事切莫急躁,多观察,少出手。
端水真人主修阴阳平衡之法,最擅调和万物生克,寻常精怪作祟,只要他出手,定能将精怪与凡俗的因果捋顺,既不伤精怪本源,也能保一方平安。
林风性子谨慎,自幼跟着端水真人,耳濡目染,也养成了“凡事先思三分”的习惯。此刻他望着那棵枯桃,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脚底往上爬,并非是妖物的凶煞,反倒是透着一股浓重的悲戚。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细密的根须,正从桃树的主根蔓延而出,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枯木庄的地下。那些根须极其隐蔽,若非他修炼了青云宗的“青木诀”,能与草木气息相通,根本察觉不到。
“这枯木桃花妖,怕是已将整个村庄当成了自己的‘躯壳’。”林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愈发凝重。
寻常的妖物,占山为王,顶多祸害一方山林,可这桃花妖,竟将根系扎进了村庄的每一寸土地。若是贸然动手,强行斩杀妖物,那些遍布地下的根须必然会瞬间崩碎,到时候整个枯木庄都会塌陷,村民怕是无一生还。
他摸出腰间的传讯纸鸟,指尖灵力微动,便要给师尊端水真人写信求援。纸鸟通灵,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只待他写下求援信息,便能直飞青云宗。
可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
“大家听我说!这妖树就是祸根!砍了它,咱们枯木庄就能重见天日!”
一个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带着几分刻意煽动的狂热。林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道袍的汉子,正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那道袍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补丁,手里握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看着就透着一股不靠谱的气息。
“道长,这话当真?”一个皮肤黝黑的村民壮着胆子问道,“这桃树在咱们庄里长了几百年了,以前年年开花,结的桃子又大又甜,怎么突然就成妖树了?”
“哼,凡夫俗子,懂什么!”假道士捋了捋下巴上那几缕稀疏的胡子,故作高深地说道,“此树吸纳了枯木庄的地气,又沾染了人间的怨气,早已成精!你们看,如今它枝枯叶落,就是在酝酿凶煞,不出三日,定要吸干整个村庄的阳气,到时候你们全都得变成它的养料!”
他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日子,枯木庄的草木莫名枯萎,家畜接二连三地暴毙,连村民都时常感到胸闷气短,精神不振。本就人心惶惶,被假道士这么一忽悠,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那那道长,我们该怎么办?”
“简单!”假道士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我这里有祖传的斩妖符,再加上我这柄开光桃木剑,只要砍倒这妖树,再斩了它的树心,保管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指,露出一抹贪婪的笑容:“斩妖除魔,损耗贫道的修为,还得用贫道的宝贝符篆,这酬劳”
“酬劳好说!”村长是个佝偻着腰的老头,连忙说道,“只要能除了这妖树,我们枯木庄愿意凑出五十两银子!还有三石粮食!”
“五十两?”假道士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村长,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这可是千年树妖,贫道若是出手,轻则折损十年修为,重则伤及根本!没有三百两银子,外加一对玉如意,这事免谈!”
“三百两?”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面露难色。这枯木庄本就贫瘠,三百两银子,几乎是全村人不吃不喝攒十年的积蓄。
林风看得眉头直跳,这假道士的话,漏洞百出。
什么吸纳地气,沾染怨气,全是胡说八道。他能感觉到,那桃花妖的气息虽然阴寒,却并无半分戾气,反而透着一股浓浓的守护之意。而且,这假道士所谓的斩妖符,不过是用朱砂混着狗血画的,连最基础的驱邪都做不到,更别说斩妖了。
“诸位村民,切莫轻信此人之言!”林风忍不住上前一步,朗声道,“这桃树并非恶妖,而是与村庄共生,若是贸然砍伐,整个枯木庄都会塌陷!”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灵力,瞬间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假道士看到林风,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着林风,见他身着青云宗的外门弟子服饰,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妖言惑众?我看你,怕是与这妖树一伙的吧!”
“你胡说!”林风气得脸色发白,“我乃青云宗弟子,奉师命前来探查此事,岂会与妖物为伍?”
“青云宗?”假道士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个外门弟子罢了。青云宗厉害的人物多了去了,怎么会派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来?我看你,就是想独占这妖树的宝贝吧!”
他这番话,可谓是歹毒至极。
枯木庄的村民本就愚昧,再加上被假道士煽动得失去了理智,此刻听了这话,看向林风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敌意。
“好啊!我说你怎么不让我们砍树,原来是想自己独吞好处!”
“就是!看他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
“滚出去!我们枯木庄不欢迎你!”
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涌来,林风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却发现根本没人听他说话。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甚至撸起袖子,就要上来推搡他。
林风性子谨慎,却并非懦弱。他本想出手教训一下这些不明事理的村民,可转念一想,自己是青云宗弟子,若是对凡人动手,传出去岂不是丢了宗门的脸面?
更何况,这些村民也是被蒙蔽了。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深深地看了一眼村中央的枯桃,又看了一眼那些被蛊惑的村民,最终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哼,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林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山道上,只留下身后假道士得意的笑声,和村民们愈发狂热的呼喊声。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走得极快,脚下的青石路被踩得噔噔作响,连带着剑匣里的剑都在嗡嗡作响。
就在他走到半山腰时,一道青影突然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他面前。
飞舟悬浮在半空,舟身由青竹所制,上面刻着淡淡的流云纹,舟头站着一个身穿青袍的男子,负手而立,眉眼慵懒,正是姜明镜。
“哟,这不是林风吗?”姜明镜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怎么垂头丧气的,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林风看到姜明镜,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宗主!”
他知道,姜明镜虽然看着慵懒,实力却深不可测。而且,姜明镜为人虽然随性,却绝非是非不分之人。
“免了。”姜明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风身上,“看你这样子,怕是在枯木庄受了委屈?说来听听。”
林风不敢怠慢,连忙将枯木庄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那棵枯桃的异状,到假道士的蛊惑,再到村民的恶语相向,一字不落。
姜明镜听完,脸上的慵懒之色渐渐敛去,眼神微微一凝。
“枯木桃花妖,根系遍布全村”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轻轻皱起,“这事,倒是有些耳熟。”
林风一愣:“宗主听过此事?”
“算不上听过。”姜明镜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枯木庄的方向,眼神深邃,“只是隐约记得,多年前,有一株桃花妖,曾在中域秘境附近徘徊,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他话音未落,突然脸色一变。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