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接到消息时,黎南烛刚从一处被已无人烟的村庄废墟中返回临时据点。
她正低头检查相机里新拍摄的照片,镜头捕捉到了一只挂在断墙上的残破布娃娃,和墙根下一丛在焦土中探出头来不知名的小黄花。
强烈的生与死的对比,冲击力足够,但她的心却无波无澜,只是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下坐标和观察。
“东边三号公路附近,一支医疗车队在转运伤员途中被伏击,损失惨重,急需增援撤离剩余伤员和医护人员!”
联络员冲进帐篷,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那边的医疗点快撑不住了,需要人手帮忙转移重伤员,记者如果有愿意跟车的,也可以帮忙记录一下情况,但……非常危险,对方可能还在附近!”
帐篷里的其他几名记者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露难色。
那是一条众所周知的死亡公路,双方拉锯激烈,伏击和冷枪是家常便饭。
记录战场是一回事,但主动前往刚刚发生激烈交火且敌人可能尚未完全撤离的区域,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去。”黎南烛合上笔记本,将相机挂回脖子,开始迅速检查随身的装备。
“黎!”一个相熟的他国摄影师抓住她的胳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那里刚打过伏击!太危险了!等安全部队清扫过再去!”
黎南烛轻轻挣开他的手:“他们需要帮助,也可能需要有人记录。”
然后她对联络员点了点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她坐上了一辆漆着红十字标志的破旧卡车,车厢里除了几名神色紧张的年轻医护人员和志愿者,还堆放着一些医疗物资和空担架。
车子在布满弹坑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厢的铁皮哐当作响。
同车的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像是医学院的学生,脸色苍白,紧紧抱着一个医疗箱,指节捏得发白。
她看了看黎南烛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相机,忍不住小声问:“你……不怕吗?”
黎南烛转过头,看了女孩一眼。
女孩的眼睛很大,里面盛满了尚未被战争完全磨灭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忧虑。
黎南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视线重新投向车外满目疮痍的景象。
怕?
或许曾经有过。
在被拖上面包车的那一刻,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时候,在一次次面对枪口和爆炸的时候。
但此刻,一种更冰冷的东西覆盖了那种原始的恐惧。
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在空中,冷静地俯瞰着这具名为“黎南烛”的躯壳,奔赴又一场注定的劫难。
卡车在距离交火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被迫停下,前方的路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和塌方的土石堵住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一种甜腥的焦糊味。
更远处,隐约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喊叫。
“快!伤员在前面!”带队的医生跳下车,嘶声喊道。
人们纷纷跳下车,抬着担架,提着药箱,冲向一片狼藉的现场。
几辆明显属于医疗车队的车辆歪倒在路边,有的还在燃烧,冒着黑烟。
地上散落着染血的绷带和医疗器具,伤员们被临时安置在路边的低洼处,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黎南烛立刻举起相机,但她首先做的不是拍照,而是将相机挂在脖子上,和医护人员一起冲向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
一个士兵大腿被弹片撕裂,鲜血汩汩地往外冒,简易的绷带早已被浸透。
她跪在泥泞的地上,用牙齿撕开新的止血带,配合着一名护士,用力按压捆扎,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她的手套和袖口。
她面无表情,动作却稳定迅速。
拍下几张现场惨状的照片后,她开始帮忙将重伤员转移到担架上,然后和另一名志愿者抬起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
担架很沉,伤员的体重加上颠簸的路面,让她的手臂和肩膀很快酸痛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她咬着牙,脚步没有丝毫放缓。
耳边是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远处似乎有狙击手在放冷枪,子弹打在附近的车辆或石头上,迸溅出火星。
“快!快!上车!”司机焦急地催促。
好不容易将几个重伤员抬上卡车,正准备运送下一批时——
“有炸弹!”不知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黎南烛甚至来不及抬头,就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侧面猛地撞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泥地上,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尖锐的嗡鸣,眼前一片昏花,嘴里全是泥土和血腥味。
是埋伏!
对方根本没有完全撤离,或者又回来了!
机枪子弹倾泻而下,打在他们周围激起一片片尘土。
“找掩护!还击!”因着护送车队,本已伤亡惨重的少数几个还能动的士兵勉强组织起零星的反击,但火力被完全压制。
黎南烛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强迫自己从眩晕中清醒。
左臂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是摔倒时挫伤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刚才和她一起抬担架的那个年轻志愿者女孩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额头上有一个可怕的血洞,眼睛还睁着,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她怀里抱着的医疗箱滚落在一旁,里面的纱布和药品散落一地,迅速被鲜血浸透。
时间仿佛在瞬间被拉长,又被压缩。
每一颗子弹的呼啸,每一次爆炸的震动,每一声濒死的哀鸣,都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黎南烛的目光掠过女孩失去生气的脸,掠过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掠过在弹雨中徒劳挣扎的人们,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却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清明。
她看到带队的医生试图去拉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伤员,却被一颗子弹击中肩膀,踉跄着倒下。
她看到那个脸色苍白,问她怕不怕的医学院女生,此刻蜷缩在一个轮胎后面,捂着嘴无声地哭泣,肩膀剧烈颤抖。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
那辆她们刚刚费力抬上伤员的卡车,驾驶室一侧的车门打开着,司机歪倒在方向盘上,不知死活,而车厢里还有七八个刚刚被抬上去的重伤员,其中一个似乎醒了过来,正徒劳地试图爬出车厢,但因为伤势过重,只能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卡车暴露在火力之下,车身已经被打出了好几个窟窿。
必须把伤员弄下来,或者把车开走!
几乎是本能,黎南烛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面,匍匐着利用地上的弹坑和车辆残骸作为掩体,朝着卡车爬去。
子弹噗噗地打在身边,溅起的泥土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那辆卡车,一点点靠近。
终于,她爬到了卡车副驾驶一侧。
她猛地拉开车门,将昏迷的司机费力地拖下来,拖到相对安全一点的轮胎后面,然后她咬着牙抓住车门边框,试图爬进驾驶室。
左臂的剧痛让她动作变形,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差点从车上摔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死死扣住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将自己拖进了驾驶座。
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
她颤抖着手握住方向盘,脚踩在油门上。
她不会开车,只在很久以前,出于某种为未来增加筹码的念头,在打工间隙偷偷看过几眼别人怎么操作,在废弃场里摸过两下报废车的方向盘。
理论知识和极其有限算不上实践的经验,在此刻生死攸关。
引擎发出沉闷的吼声,卡车猛地向前一窜,又差点熄火。
好在,黎南烛的努力没有白费,卡车歪歪扭扭地开始移动,在坑洼的路上颠簸前行,不断有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她死死把住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烟尘遮蔽的道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把车开离这片火力覆盖区,开到后面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去……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密集的子弹从侧面扫射过来!
“砰!砰!砰!”
驾驶室一侧的玻璃瞬间全部碎裂,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黎南烛下意识地伏低身体,但还是感觉到几片碎玻璃划过了脸颊和脖子,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然而比这更剧烈的疼痛来自左肩胛下方。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她的背上,剧烈的灼痛瞬间炸开,蔓延至整个左半身,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她后背的衣物,粘稠而滚烫。
中弹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她因剧痛而有些模糊的脑海中。
没有惊慌,没有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就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等待终于等来了注定的结局。
耳边,震耳欲聋的枪声、爆炸声、呼喊声……
似乎都在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世界开始旋转变暗,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斑。
卡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歪斜着撞在路边一个半塌的土堆上停了下来。
黎南烛的身体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额头顶着冰冷的方向盘边缘。
剧痛一阵阵袭来,伴随着生命力迅速流失的冰冷和虚弱,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后背不断流淌,浸湿了座椅,滴落在脚下。
视线越来越模糊,在最后一丝清醒即将被黑暗吞噬之前,她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人生的遗憾,甚至不是任何具体的人或事。
而是一个无比清晰却又无比荒谬的念头。
“这次……好像……真的可以结束了。”
没有解脱的释然,没有不甘的挣扎。
随即,是无边无际的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说话声?金属碰撞声?还是……哭声?
然后是嗅觉。
消毒水味,血腥味,腐烂的气息。
是战地医院。
最后是感觉。
左肩胛下方传来一阵阵钝痛。
黎南烛缓缓睁开了眼睛。
哦,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喜悦的涟漪,看来连死亡似乎都懒得收留她。
“你醒了?!”一个惊喜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黎南烛微微偏过头,看到了那张有些熟悉的脸。
是那个医学院女学生。
“你真的醒了!太好了!你昏迷了两天一夜,我们都担心死了!”女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递到黎南烛唇边,“喝点水,慢点,你失血很多,医生说你需要休息和补充水分。”
黎南烛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
女孩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天真的太危险了!你开着车冲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吓傻了!后来安全部队赶到,把埋伏的人打退了,我们才敢出来救人……多亏了你!医生说,要不是你把装着伤员的那辆卡车开离了火力最猛的区域,车上那七八个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你真的太勇敢了!”
她顿了顿,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下去:“不过……还是有一个伤员,因为伤势太重,路上就没撑住……但其他人,其他人现在都在接受治疗,虽然情况都不太好,但至少……至少还活着。”
女孩又抬起眼,看着黎南烛,那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他们说,是你把昏迷的司机拖下车,自己开车引开了火力……天啊,你怎么做到的?你明明也受伤了,流了那么多血……医生说子弹差点就打中你的脊椎了,偏一点点你就……”
黎南烛静静地看着女孩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讲述。
那些话语传入她的耳朵,她能分辨出每一个音节,却难以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救人……救人,吗?
她的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她竟然……真的救下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