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南烛的答案是很好。
真的很好。
不是为了他人的赞叹或议论,而是因为那些被她帮助过的人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亮,和那紧紧握住她手时颤抖却充满力量的触感。
那一声声用各种语言甚至只是哽咽和泪水表达的谢谢,那些劫后余生带着温度的目光,一次次冲刷着她那曾以为早已冰冷的心脏。
她终于确认了,她属于这里。
不是因为这里的危险能带给她终结的诱惑,而是因为这里的“真”。
这里的生死如此赤裸,这里的痛苦如此直接,这里的恐惧如此纯粹。
同样,这里的感激、希望、人与人之间在绝境中迸发的善意和依赖,也如此毫无矫饰,如此滚烫灼人。
她救下那个在废墟中哭泣不肯离开母亲遗体的女孩,女孩最终扑进她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嚎啕大哭,滚烫的泪水浸湿她的衣襟——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宣泄。
她为那个在战地医院失去双腿的年轻士兵念了几页残缺的家乡来信,士兵沉默地听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帐篷顶,良久,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还没被全世界忘记。
那个总在难民营分食物时偷偷多给她半块干饼的老妇人,用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反复念叨着,旁边的孩子翻译:“奶奶说,你是好人,神会保佑你。”
这些细碎的时刻,这些真实不虚的情感联结,是黎南烛在过去二十几年人生中,几乎从未体验过的。
在孤儿院,她需要计算如何讨好;在学校,她需要隐藏真实的自己;在工厂和报社,她需要遵循冰冷的规则或对抗更冰冷的恶意。
所有的关系都带着目的,带着算计,带着权衡,带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而在这里,在这片被战火灼烧得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在生与死的夹缝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剥离了所有浮华和伪饰,只剩下最本质的需求——生存,以及,在生存的间隙,那一点点来自同类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暖。
她或许从始至终想要的并不多,她只是想要有人,可以真心实意地对待她,让她也能感受到,那些所谓“正常人”能感受到的情感联结与温度。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不是利益交换,而是因为她是“黎南烛”,而给予的最朴素的善意,依赖和感谢。
在这里,她找到了。
哪怕这善意和联结诞生于最残酷的土壤,伴随着硝烟和血泪,转瞬就可能被新的死亡覆盖,但它真实地存在过,温暖过她那颗冰冷太久的心。
这温暖不足以驱散她灵魂深处的全部寒意,不足以解答关于生命意义的终极困惑,但它像一盏风中之烛,虽然微弱摇曳,却实实在在地在她前行的黑暗道路上投下了一小圈昏黄却温暖的光晕。
于是,她继续走着,记录着,也“伸手”着。
用她的镜头,也用她的双手。
她的报道依旧冷静克制,却因多了那些亲身参与而充满细节的救援视角,而更具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她的名字,渐渐从一个“不要命的中国女记者”,变成了某种带有传奇色彩的符号——“那个总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东方女人”。
于是,在那一刻到来时,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理应如此。
那是一个午后,空袭警报划过天空,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黎南烛刚刚从一个被炮火严重损毁的街区采访出来,那里曾经是一个热闹的市场,如今只剩下炸碎的摊位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人群在尖叫奔逃,寻找着可能的掩体,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指挥疏散。
黎南烛本能地跟着人流跑向一个标注出的防空洞入口,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的目光被防空洞斜对面一处半塌的二层小楼吸引。
那楼的阳台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几根钢筋还在支棱着,而就在那摇摇欲坠的楼体下方,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蹲在墙角,似乎吓傻了,一动不动。
那是两个看起来最多五六岁的孩子,满脸满身都是灰土,看不清容貌,能看到的只有两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他们太远了,离防空洞入口有近百米,中间是开阔的街道,而空中敌机的轰鸣声已经越来越近。
“回来!危险!”一个正在组织撤离的士兵看到了她停顿的身影,声嘶力竭地大吼。
旁边跑过的人流中,也有人惊叫着试图拉她,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黎南烛的眼中只剩下那两双孩子的眼睛。
没有任何权衡利弊,没有计算成功的概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于自身安危的考量,那是一种超越了理智、超越了恐惧、甚至超越了求生本能的条件反射。
就像看到火焰会缩手,看到坠落会惊呼。
就像在她看到那其他人温馨的家庭时,心脏会不由自主地悸动。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黎南烛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两个孩子的方向冲了过去,可就在她几乎要触碰到他们的那一刻,天空中的尖啸达到了顶点。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做出更完美的防护,黎南烛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猛地一扑,将那两个吓呆了的孩子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身躯之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混合着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感知,巨大的冲击波将她连同怀里的孩子狠狠掀起,又重重砸向地面。
无数碎石、土块、金属碎片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砸在她的头上、背上、腿上
剧痛。
但比剧痛更清晰的,是身下两个孩子依然存在着的体温和他们压抑的呜咽。
这是在她被疼痛和黑暗吞噬的意识中最后的念头。
紧接着,然后,是一种轻飘飘的抽离感。
仿佛灵魂终于挣脱了那具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躯壳。
耳边似乎隐约传来人们惊恐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但都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黎南烛仿佛看到了许多画面,像快速闪回的老旧胶片——
五岁孤儿院阳光下,那个说出“想好好活着”懵懂却执拗的小女孩
雨中伞下,林晓妈妈骤然收回的手和冰冷的眼神
小巷里,扬起的尘土和拼命奔跑时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报社主编眼中最终带着惋惜的放弃
战地医院里,伤员紧握她的手时那滚烫的眼泪和颤抖的感激
还有此刻,身下这两个孩子,微弱却真实的心跳和体温
原来,这一路,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原来,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只是一点真实的温暖,一点被需要的确认,一点自己这存在,或许也曾让别人的“活着”,变得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的可能。
现在,她好像都得到了。
以她自己的方式。
可以了。
就这样吧。
那个游走在生死边缘,记录死亡也夺取生机的沉默幽灵,最终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为她漫长而孤独的寻觅画上了一个句号。
她终于,不再迷茫了。
可黑暗并未能持续太久。
黎南烛“看”
她看到自己身处一个仙雾缭绕的世界,身上穿着粗布麻衣,面容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周围的人或御剑飞行,或吞吐灵气,个个仙风道骨,气息强大。
而她,是这恢弘画卷中一抹格格不入的灰暗。
她看到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拜入一个名为“剑心宗”的门派。
山门巍峨,剑气冲霄。
入门测试,她灵根斑驳,资质低劣,引来无数鄙夷与嘲讽。
但她咬着牙,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目光中,硬是靠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在炼气初期阶段打下了远超同辈的坚实基础。
那些画面里,是她在瀑布下咬牙承受冲击,是她在寒潭中冻得嘴唇发紫,是她在演武场上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掌心磨破,膝盖流血,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想好好活着”、想在这仙道世界挣得一席之地的渴望在燃烧。
然后呢?
然后便是无穷尽的“应该”——杂役弟子就该多做工,少妄想;天赋不佳就该让出资源,给“更有希望”的同门;偶尔得到的微末机缘,转眼就成了某某师兄师姐“恰好需要”的宝物;每一次宗门小比,她都成了最好的陪衬,最合适的踏脚石。
她看到自己省下灵石换来的一本基础剑诀,被内门弟子“借”去“参考”,再无归还。
她看到自己小心翼翼培育了数年的低阶灵草,在成熟前夕被执事弟子“征用”,补偿是几块下品灵石。
而后,一次秘境历练,她被迫与凌霄仙尊的亲传弟子同行,遭遇凶兽伏击时,混乱中不知是谁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那狰狞巨兽的血盆大口。
“能为冬青师妹而死,是她的荣幸。”
为什么?
一个声音在她灵魂深处尖啸,起初只是细微的疑问,随后迅速膨胀扭曲,化作滔天的怨愤与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又多活了一世,却要这样折磨她?
为什么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努力,如何咬牙忍受,如何拼尽全力,结果却总是一样?
为什么天命永远没有眷顾过她?!哪怕一次!哪怕只是让她感受到一点点真正不带目的的温暖,一点点公平的对待!
为什么总是要在她刚刚看到一丝微光,刚刚以为可以抓住点什么的时候,就残忍地将那光熄灭,将她重新打入更深的冰窖?!
天道不公!天命何薄!!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总是她?
神啊!
神啊!
神明啊!
你在哪里?!
如果你不存在,那为何人们都在向你祈祷?
如果你存在,那为什么要让她如此痛苦?!为什么要让她一遍遍经历这些?!
所求皆空,所信皆负,所爱她甚至从未敢真正去爱!
她只是想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感受到一点点真实的连接,一点点纯粹的善意,一点点不被算计的温暖为什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就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折磨她?用希望勾起渴望,再用绝望将其碾碎,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嘶吼渐渐变成破碎的呜咽。
黎南烛在呢喃。
为什么不让她死?为什么不让她就在那里彻底消失?!
她开始憎恨战地那一刻的“满足”,憎恨那让她产生“可以结束了”错觉的温暖。
如果那是终点该多好。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
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连死亡都不是解脱,只是另一场更漫长折磨的开端?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以为在战场上目睹过更惨烈的死亡,亲手感受过生命的流逝后,便能对自身的痛苦无动于衷。
可她错了。
那些加诸于他人的残酷,与自己亲身体验的绝望终究是不同的。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救救我”
谁来谁来拉她一把?谁来救救她?
不再是质问命运,而是卑微的乞怜。
向谁乞怜?
不知道。
神明?命运?还是一个根本不存在、只是她绝望中幻想出来的慈悲存在?
灵根?拿去。
气运?拿去。
灵魂?如果这残破的东西还有价值,也请拿去。
只要能结束这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轮回,只要能有人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对她伸出手,哪怕只是轻轻拉她一把,哪怕只是给她一个短暂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拥抱。
只要有人拉她一把,只要有人拉她一把就好。
救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