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心里明白,王莹白如霜早就把这里的情报提供给他了。
霞飞路22号,已经过了路口了,那就不归冯立强管了,那里有另外一位警长,叫阿彪,人称“彪局”,冯立强这是想抢地盘,立威信。
之前肯定有过节,否则不会拿典当行老板开刀,肯定是典当行老板之前靠冯立强保护,后来又投入彪局长的怀抱,冯立强急了。
典当行老板姓“黑”,竟然有这个姓儿,陈三爷头一次听说。
黑老板现在根本不尿冯立强,已完全藏身于彪局的保护伞下。
现在,陈三爷要孤身一人,去恒通典当行收保护费,成了,他就拿下强哥了,败了,就可能被人捶死了。
先前,他向冯立强要枪,那都是故意的,他知道冯立强不可能给他枪,如果能靠火并解决,早就解决了,现在上海滩的规则是:斗而不破。
谁也不敢真的发起枪战,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有手段,还得有分寸,有勇气,还得有界限。
现在冯立强把这个活交给陈三爷了,就看陈三爷能不能把保护费要回来。
陈三爷从重庆出来时,也没带枪,不敢带,一旦被人发现,身份就会起疑,普通人,哪来的枪?
到了上海再说吧,特务机构有枪。
这次行动,陈三爷晚上和黄道南、黑皮商量,黑皮说:“你可以藏一把枪在袖子里,你是鬼手,能躲避搜查。”
陈三爷思忖片刻,摇摇头:“不行,一旦露了枪,无论如何都不能自圆其说,冯立强不是傻子,彪局长更不是傻子。”
黑皮眉头紧皱:“那你不拿枪,你去收保护费,你走得出来吗?我可告诉你,那群人可狠着呢,典当行,跟黑帮差不多,下手贼狠。”
“试试呗。”
“试试?试不好,你就死了。”
“借我一件衣服。”
黑皮一愣:“什么?”
“你身上这件就行,你这件皮衣。”
黑皮一愣:“干嘛啊?”
“我去典当行,我得有东西典当,就典当这件皮衣。”
黑皮想了想:“典当点别的不行吗?我就这一件像样的皮衣,指着它拉风呢。”
“别的不行,就这件!”
黑皮不情愿地脱下来:“你到时候给我拿回来哦。”
陈三爷呵呵一笑:“我能活着出来,就必定给你拿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陈三爷就出现了在了恒通典当行门口。
典当行刚开门,陈三爷就走了进去。
门口伙计瞅了他一眼,赶忙把他拽住:“哎哎哎?这里没有饭菜施舍,你去别的地方看看!这是典当行,不是饭馆!”
陈三爷一瞪眼:“你瞎啊,我是来典当东西的。”
伙计上下打量陈三爷一番,见这么个土里土气的汉子,不禁笑道:“你这样的人能典当什么?你浑身上下都不值一颗大洋。”
陈三爷从胳肢窝里掏出叠好的皮衣:“我典当这个皮衣。”
伙计一伸手:“我看看。”
“你不能看,你不够级别。”
“卧槽?你这是金子做的?不就一件破皮袄吗?”
陈三爷冷冷一笑:“还是找个掌眼人过来吧。你们掌柜的呢?”
“掌柜的还在楼上休息呢,我看看就行了。”
“你真看不明白,这玩意必须是圈里的掌眼人,麻烦你把黑老板叫出来,我亲自给他看,他一定满意。”
伙计想了想,冷笑道:“哥们儿,我可提前警告你,如果我把老板喊醒了,你手里这件皮衣没什么特色,你这顿揍,是免不了了。”
陈三爷哈哈一笑:“卧槽,黑店啊?不过我也警告你,这么好的尖货,你如果错过了,黑老板也不会饶了你。”
“行,你等着。”伙计上楼去叫黑老板。
冬天的早晨,都不愿意起床,黑老板正搂着姨太太睡觉呢,伙计敲门:“老板?老板?有尖货。”
黑老板不耐烦地说:“你看看就行了。”
“老板,他点名让您亲自看。”
“哦?”黑老板起身,披上衣服,喝了一口水,“一会儿让他到二楼办公室吧。”
“好的,老板。”
为什么黑老板这么在意“尖货”?
囤积居奇啊,这战争年代,兵荒马乱,什么最值钱?
硬通货,金子、银子,还有,就是古董。
如果真碰到一个“尖货”,“开门”的东西,那了得吗?
上海滩无数富人在战争的阴云下,都把家里的老古董拿出来典当了,为了跑路,黑老板可发了。
他倒手一卖,利润十倍。
虽然不愿意起床,依然想在姨太太的温柔乡里徜徉,但面对利润,还是起来了。
来到办公室,给楼下打电话:“让他上来吧。”
陈三爷在伙计的引领下走上楼,来到二楼办公室门前,发现门口站着两个打手,黑衣、黑礼帽,上海滩黑道传统打扮。
先搜身,上下划拉一番,陈三爷身上啥也没有。
只有手里捧着叠好的皮衣。
打手又要检查皮衣,陈三爷赶忙拦住:“哎?这个可不能乱碰,碰坏了你赔不起。我抖给你看。”说着,把皮衣轻轻抖落开,正反面都展示给打手。
打手放心地点点头:“进去吧。”
陈三爷拿着皮衣走了进去,打手把门关闭,守在门外。
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胖子坐在办公桌前,黑乎乎的皮肤,像枯树皮,怪不得叫“黑老板”呢,色儿对了。
黑老板瞥了一眼陈三爷:“有尖货?”
陈三爷手捧皮衣走过去:“您上一眼。”
说着,将皮衣平铺在桌上。
黑老板还没凑近看,就闻到一股子臭乎乎味道,感觉发霉了,其实都是黑皮出汗导致的,黑老板低头看了看:“就这个?”
陈三爷微笑着点点头:“您仔细看。”
黑老板不屑:“我仔细看个屁啊,不就是破皮袄嘛。”
陈三爷笑道:“这是光绪穿过的。”
“还慈禧穿过的呢!你逗我呢是吧,弄这么个破东西来唬我?”黑老板生气了。
陈三爷自信说道:“黑老板,都知道您是这一行的掌眼人,我就不信你能看走了眼,这件皮衣,是戊戌变法时,康有为送给光绪帝的,传承脉络清晰,收藏家都有文书认证,我辗转东北,才从溥仪那里弄来的。”
黑老板一愣,又低头看了看皮衣,伸手摸了摸:“不像啊,看着就像洋场那边过来的西洋货啊,至多三五年。”
“保存的好,一直在故宫里放着,北方天干物燥,没有发霉,所以看起来崭新。”
“去你妈的,你忽悠我呢?我一上手,就知道不对劲儿,皮料、里料都不对,云锦、纹路也不对,锁边镶饰都不对,还有这钉制盘扣,也不对,这就不是宫廷用物,这就是大街上的地摊货!”
陈三爷哈哈大笑:“黑老板,狭隘了,这根本就不是宫廷制造,这是康有为从西洋商店里买的,送给光绪的,这东西的价值,在于皇帝穿过,里里外外都是维新变法的气息。”
黑老板嘿嘿一笑:“你怎么能证明,它被光绪穿过呢?”
陈三爷上前一步:“我既然来了,敢惊动您,就必然有把握,这件皮衣的衬子里,有光绪帝写给康有为的‘衣带诏书’……”
“胡说八道,衣带诏书,不是被康有为拿到海外了吗?”
“那是假的!海外华人多有质疑,对不?康有为也不敢验证真假,您如果手上有光绪的真迹,比如字画什么的,你对比一下,您必然知道这‘衣带诏’是真是假!”
黑老板身子一颤:卧槽!这可了不得了!这玩意如果是真的,那就震动中外了,极具历史价值,这要是倒手一卖,还不得上千万啊。
但黑老板是见过大世面的,颇有买卖常识,再激动,也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故作镇定:“这个东西,不好说,难分真假,先看看再说吧。”
陈三爷早已捕捉到他的兴奋,赶忙说道:“黑老板,如果这个东西是真的,您能给多少钱?”
黑老板呵呵一笑:“也值不了几个钱。”
“能给这个数不?”陈三爷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啊?可以,问题不大。”
陈三爷哈哈大笑:“50万。”
黑老板摇摇头:“你干脆去抢呗,什么年代?啊?什么情况,不清楚吗?现在上海滩有几个能掏出50万的?你做梦呢?”
“至少1000大洋,行,我就拆开给你看,不行,我走人。”陈三爷眼睛死死盯着黑老板。
黑老板一笑:“先验验货吧,万一里面啥也没有呢。”
“给我把剪刀。”陈三爷一伸手。
黑老板打开抽屉,陈三爷借机一瞥,里面是印章、手枪、剪刀、票据。
黑老板把剪刀拿出来,递给陈三爷。
陈三爷微微一笑:“您看好了,好东西,要出来了。”
说着,陈三爷用剪刀把皮衣的里子剪开,小心翼翼剪断桑蚕丝,从胳肢窝部位剪起,然后突然一刀横剪,咯吱一声,露出一个大洞。
黑老板探头一看,整个人瞬间麻了,倒吸冷气:“你……”
陈三爷目光阴狠:“黑老板,别说话,别乱叫,否则,咱俩都会死。”
黑老板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快吓死了,他看到了啥,看到了一排排的雷管、密密麻麻的引线,一根细细的铜丝连接的拉坏儿,就拉在陈三爷的小拇指上。
黑老板哆哆嗦嗦,大气不敢喘:“兄弟,何方神圣啊?我不认识你啊,你有什么要求啊?”
陈三爷冷冷一笑,绕到黑老板右侧,打开抽屉,把里面的枪拿出来,检查子弹,而后上膛,顶在黑老板后脑勺上:“黑老板,马上开1000大洋银票。”
黑老板不敢迟疑,颤颤抖抖拿出支票,签字、盖章,递给陈三爷。
“是本票不?”陈三爷瞅了瞅。
“是的,见票即付。”
陈三爷点点头:“把皮衣穿在你身上。”
“啊?”
“快点!”
黑老板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把皮衣穿上:“兄弟,你那个拉环可得注意啊,万一拉响了,咱俩都死了。”
陈三爷冷冷一笑:“我不怕死,我就是吃这碗饭的,现在,你送我出去,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真就炸了,我的命不值钱,你的命可值钱,楼上女人等着你呢,是不?”
“是是是,咱都值钱,都不能死,活着多好啊?”
“走!出去!”
“兄弟,我能问一句吗,你替谁做事啊?”
“不能问,我也不会说,再啰嗦,我低血糖,万一我晕了,栽一跟头,拉环一拉,就爆炸了。”
“啊?!那咱赶紧走,我送你出去,安全离开。”
黑老板打开门,门口两个打手一看:嗯?不对劲儿啊,这小子怎么用手枪指着老板后脑勺?
赶忙掏出枪,对准陈三爷。
黑老板怒喝:“都给我放下!放下!”
两个打手迟疑。
黑老板大吼:“听不听话?!把枪放下!”
两个打手赶忙把枪口放低。
陈三爷吩咐:“把枪都给我。”
打手怒目而视。
黑老板咆哮:“都给他!都给我这个兄弟!他没恶意!他有低血糖!”
两个打手都懵了:“有低血糖关我们什么事?”
黑老板大叫:“低血糖说来就来,一个跟头栽地上,咱们就全上天了!”
两个打手虽然还是不明白,但老板有令,他俩不情愿地把枪交给了陈三爷。
陈三爷押着黑老板走下楼去,门口上了黑老板的车 ,黑老板驾车,陈三爷坐在副驾驶位置,一直沿着黄浦江开,开出了好远,到了闸北,一个荒凉的巷子里,陈三爷下车,褪掉手上的拉环,用枪指着黑老板说:“你不许回头,你数数,数到100,你就把车开走。”
“好好好,兄弟,我数,我数:1、2、3、4、5……”
数到100时,黑老板微微转头,发现陈三爷早就不见了。
他大口喘息,吓得裤子都湿了,哆哆嗦嗦把皮衣脱下来,生怕雷管炸了,突然感觉不对劲儿,抖了抖皮衣,怎么手头不够呢,这么轻呢?
刚才太紧张,没注意重量,现在一抖,发现分量不对。
再仔细一看,卧槽!假的!
不是雷管,是竹管,绑了一层牛皮纸,撕开牛皮纸,里面都是空心竹管。
“马勒戈壁——”黑老板坐在车里仰天大吼,“太下作了!太下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