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列车上,老古一眼不眨地看着女儿,生怕女儿再没了,忽而看了看窗外,叹道:“唉,又要过年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在这个时刻,能找到你把你带回上海,爹这个心啊,甭提有多高兴了。”
“爹……”
“嗯?”
“外裤。”
“哦,爹忘了。”老古赶忙把外裤脱掉一半,穿着毛裤,坐在床沿上。
“爹,您在上海做什么营生?”四凤突然问。
老古一愣:“哦,就是些……生意。”
“什么生意?”
“呃……粮油生意。”
“爹,您是汉奸吗?”
老古身子一颤:“当然不是,爹是光明磊落的中国人。”
四凤想了想,道:“上海是沦陷区,日本鬼子占领,您在那里混事,还混得这么好,怎能不是汉奸?”
老古一听,嗬,俺这闺女还挺灵头,别看心理疾病超级严重,但逻辑绝对在线,遂呵呵一笑:“闺女啊,你不懂,现在上海归属南京政府管辖,爹属于在中国人管辖的地盘做事。”
“南京政府不是汪精卫这个大汉奸建立的伪政府吗?”
老古被噎得咽了一口唾沫:“呃……这种政治上的事吧,你不懂,以后爹慢慢解释给你听。”忽而想到了什么,“闺女啊,你常年住在村里,足不出户,怎么知道这么多外面的事件?”
四凤说道:“爹,我虽然足不出户,但我识字,我也上过私塾,我患了这个洁癖的毛病后,虽然很少出屋,但养父母给我买了一个戏匣子,我可以每天收听新闻,有时候甚至能听到重庆国民政府的新闻。”
老古呵呵一笑:“可以啊,闺女,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唉,好哇,好哇,咱家是书香门第,都是有文化的,你传承得很好。”
“爹,当年你和娘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把我舍弃?”四凤怯怯地问了一句。
老古神色黯然:“闺女,爹和娘没有不要你,是一场意外,你和你姐是意外走丢的。”
四凤一愣:“爹,你净瞎说,我才生下来10天,我姐才一岁,我俩能走丢?难道我生下来就会跑?”
老古沉思片刻,道:“闺女,这些事,我以后慢慢对你讲吧。”
“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不在了?”
老古心下一悲:“她很善良、很勤快、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她是在你和你姐丢失后,伤心过度,去世的。二丫……”
“爹,您还是叫我四凤吧,我习惯了。”
“哦,四凤,你要明白,爹和娘都很爱你,爷爷、奶奶……也……特别想你,全家都惦记你和你姐,今天团聚了,这是老天有眼,也是你母亲在天有灵。”
四凤伤感地点点头:“爹,这么多年,娘走后,你就没再找一个?”
老古听完心下一颤:这闺女太贼了,刀刀致命啊,每句话都问的极有水平,咋说呢?我确实没找,但也找了,前有马文妹,后有玉娇龙,中间还嫖过娼,现在面对女儿灵魂一问,真不知作何回答。
唉,身为人父,就怕女儿那双天真的眼睛,干点坏事,都觉得对不起她。
思来想去,老古清了清嗓子:“闺女,我和你母亲一见钟情,她走了,我对其他任何女子再也没有男女之念了,我心里想的都是如何找到你和你姐,告慰你母亲在天之灵,所以这些年,我也没心思想那事,一直单身。”
四凤听完,乖乖地点点头:“爹,苦了你了。”
老古呵呵一笑:“没什么苦不苦的,四大皆空,看破放下。哎对了,闺女,你都30岁了,放成老姑娘了,之前养父母就没给你提过亲?”
四凤脸一红,微声说道:“我十五岁落下这个洁癖的毛病,几乎与世隔绝了,几乎不见人,怎么可能嫁出去?哪个男的能接受我这种怪癖?”
老古摇摇头:“没事,闺女,咱这心理毛病不算啥病,一定能治好,爹希望你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爹还等着抱外孙呢,你的人生必须完整,还要大放异彩。”
四凤羞涩一笑:“爹,别再取笑我了。”
“没取笑,我谷中云的闺女,必须嫁贵夫、生贵子,一般二般的人,咱还看不上呢!闺女啊,你心目中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的呢?自己想过吗?或者说,有意中人吗?”
四凤想了想,羞赧道:“以前想过,好久之前了,现在不想了。”
“哦?”谷中云来了精神,“你的梦中情人是哪个男子呢?”
“陈三。”
谷中云听完脑门子差点炸了:“啊?!”
四凤吓了一跳:“怎么了,爹?”
谷中云血压高了、大脑和小脑围着脑干疯狂旋转,脑浆子都要甩出来了,脑瓜子嗡嗡的:“你怎么会认识他?!”
四凤愣愣地回答:“我不认识。”
“那……你怎么说他是你的意中人?”
四凤踯躅道:“我听广播,留声机里播报过他的新闻,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正是心理疾病爆发期,躲在闺房不出来,天天听留声机,他在上海举行赌王大赛、和蓝月举行世纪婚礼、在天津大战八国赌徒、与日本人斗智斗勇,这些消息我都听到了。我还让养父养母去城里买了报纸,我看到了陈三的照片,他真的是风流倜傥、侠之大者!我那时就想,如果我能嫁给他……”
“别说了!”谷中云一声怒吼,提上外裤,站了起来。
四凤吓得一哆嗦:“怎么了?您吓到我了。”
谷中云发现自己失态了,赶忙调整了一下情绪:“呃……闺女啊……你不懂江湖,你看到的只是表象,陈三是个赌徒,没有报纸上报道的那么光鲜亮丽,这小子黑着呢,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丧尽天良,狼心狗肺。”
“您怎么知道?您认识他?”
老古是一肚子大粪掏不出来啊,这事没法说,四凤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把自己包装成商人,没提以前在杂技团的事,他怕女儿联想,一提杂技团,一提魔术,将来再和赌场联系起来,那就全暴露了,老古还是想以一个优秀的父亲的面目面对女儿。
遂呵呵一笑:“我不认识他,但爹在江湖上走动的时间太久了,什么都见过,陈三这种人就是个烂赌徒,这种人,不值得我女儿去爱。”
四凤想了想:“可沈心茹呢?沈姑娘是名门闺秀,嫁给了陈三,难道沈心茹也付错了?”
“你还知道沈心茹?”
“当然了,当年陈三大战八国赌徒,留声机里一直在报道,沈小姐和陈三一同登台,轰动整个中国。”
老古咬咬牙:“沈心茹也是黑社会!他爹蕉老二你可知道?津门最大的黑社会头子!黑社会找黑社会,上梁不正下梁歪,咱和他们不一样,闺女,咱是书香门第,你是良家女子,咱不牵涉江湖上的事,尤其不能被陈三这样的人蛊惑,陈三就是个下三滥,丫绝对是个杂碎。”
“爹,您好像比较恨陈三?是有什么过节吗?”四凤听出了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