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琮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化开,变为无奈的温和。他沉默地伸出骼膊,任由她用那块绣着玉兰花的手绢笨拙却仔细地系在他的伤口上方。
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他觉得被碰到的地方莫名发烫。
“只是划伤,不碍事。”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站台上的人流渐渐稀疏,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出站的通知。林姝玉包扎好,却仍觉得那份沉甸甸的人情压在心口。“沉同志,这……”
“叫我琮霖就好。”他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
他提起自己的行李,又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个不算轻便的包裹,“先出站吧。”
林姝玉那句“我自己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沉琮霖已经提着她的行李,迈开长腿融入了稀疏不少的人流。
她只得赶紧跟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挺拔的背影和那只缠着白色手绢的左臂上。
那抹白色刺眼得很,让她的心一揪一揪地疼。这份人情,实在太重了。
出了站,独属于海市的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林姝玉包裹。
这里和云省截然不同。
云省是连喧闹都带着几分慵懒和闲适。而这里,站台外高音喇叭播放的通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小贩们带着吴侬软语口音的吆喝、以及行色匆匆的人们皮鞋敲击地面的杂乱声响……所有这些声音、气味和色彩,激烈地碰撞、交织,冲击着林姝玉的感官。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有些怔然又兴奋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高楼虽不算林立,却远比云省的建筑更密集、更洋气。街道上,穿着时髦的男女并肩而行,女同志们鲜艳的连衣裙象一朵朵移动的花,与云省常见的朴素蓝灰制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偶尔有黑色的轿车鸣着喇叭驶过,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炉的生煎包的焦香、油脂混合着葱花的热烈香气,不远处水果摊上飘来的甜腻,还有江边吹来的、带着水汽和隐约货轮汽笛声的微风……这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蓬勃的张力,一种与云省山野的宁静淳朴完全不同的、咄咄逼人的繁华。
“怎么了?”沉琮霖走出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便停下回头看她。
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车水马龙的街道,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和海市比起来,云省是不是像另一个世界?”
林姝玉收回目光,老实地点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恩,这里……很繁华,很热闹,也很急。”
“习惯就好。”沉琮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也染上了几分这城市的效率,“接我的人应该到了,我送你去外国语大学。”
“不,不用了!”林姝玉连忙摆手,目光再次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还受了伤……我,我自己可以的。” 她试图去拿自己的行李。
沉琮霖却轻轻避开了她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依旧稳稳地提着她的包裹。“无妨,顺路。”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穿着军装、身姿笔挺的士兵小跑过来,对着沉琮霖敬了个礼,“参谋长,车准备好了。”
沉琮霖微微颔首,对林姝玉道,“这是我的通信员小刘。我们送你去外国语大学报到后直接就去军区了,顺路。”
他说话时语气自然,仿佛这真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而小刘已经利落地接过沉琮霖手中的行李,目光在林姝玉脸上飞快地掠过,又迅速垂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躬敬与距离。
林姝玉还想推辞,可沉琮霖已转身走向停在路旁的军绿色吉普车。那车在五光十色的街景中显得格外硬朗挺拔,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令人心安。
“上车吧。”沉琮霖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林姝玉尤豫一瞬,终于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小刘熟练地发动引擎,吉普车平稳地导入车流。沉琮霖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留给林姝玉一个线条分明的侧脸。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林姝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他包扎着的手臂上。白色手绢上的玉兰花已被血迹染红了一角,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却又奇异地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沉……琮霖同志。”林姝玉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伤,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沉琮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皮外伤,不碍事。”
“可是……”
“对了,”他打断她,俊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的手绢,等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林姝玉忙摇头,“一条手绢而已,不值当什么。”
“女孩子的东西都是很珍贵的,”沉琮霖的目光落在手臂的包扎处,声音低沉,“自然得好好归还。”
他的语气里带着的郑重,让林姝玉那句“真的不用”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却不再那么令人不安。
吉普车穿行在繁华的街道上,窗外是流动的风景,窗内是静默的心事。
林姝玉悄悄打量着沉琮霖的侧影,他坐姿笔挺,即便是休息,也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整饬感。阳光通过车窗,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在线投下清淅的光影。
大约半小时后,吉普车缓缓停在一所绿树红墙的大学门口。
“外国语大学”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校门口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洋溢着青春蓬勃的气息。
小刘率先落车,利落地为林姝玉打开车门。
沉琮霖也走了下来,从后座拿出她的行李,递到她手中。
“到了。”
“谢谢你,沉琮霖同志。”林姝玉接过行李,指尖不经意间再次触碰到他的,那股微凉的烫意仿佛又一次蔓延开。她抬起头,真诚地看着他,“还有,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举手之劳。”沉琮霖打断她,目光扫过她清澈的眼眸,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以后一个人在外,多加小心。”
这话语是关切的,但分寸拿捏得极好,划清了帮助者与被帮助者之间的界限。
林姝玉心底一直萦绕的那点怪异感,瞬间被这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抚平。
“我会的。”她点点头,真诚地道别,“那……你的伤,请一定保重。”
“恩。”沉琮霖应了一声,对她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动作流畅地拉开车门,重新坐回副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