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玉尤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他们并不算熟悉。但对着沉琮霖期待的眼神,自然坦荡的态度,让她无法轻易说出拒绝的话。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沉琮霖微笑,“我的车就停在前面。”
他的安排周到而妥帖,让人难以拒绝。
“那……好吧。”林姝玉最终还是点了头。她告诉自己,就当是为了感谢他上次的帮助,以及归还手绢的人情。
而走在她身侧的沉琮霖,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只是在他低眸的瞬间,眼底会飞速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冰冷的满意。
猎物,正在一步步走入缺省的轨道。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引来不少侧目。
沉琮霖刻意放慢了步伐,迁就着林姝玉的步调。
“那家馆子不远,车开过去大概十分钟。他们家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和龙井虾仁做得不错,想来应该合你清淡的口味。”
林姝玉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清淡的?云省嗜辣,你不应该觉得我喜欢吃辣吗?”
沉琮霖侧头看她,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火车上注意到你带的家乡特产多是些清香甘醇的茶点和果脯,你买的盒饭也大多清淡,所以猜想你大概不喜过分油腻和重味。”
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让林姝玉心头微动,她没想到他竟然还留意到了这些细节。
“沉同志心真细,不愧是军人。”她轻声说,眼神里全是赞叹。
“职责所在,习惯了。”沉琮霖轻描淡写地带过,将话题引向她的大学生活,“这几天课程还跟得上吗?海市与云省的教程方式恐怕有些差异。”
提到学业,林姝玉的话匣子打开了些许,“是有些不同,特别是口语课,我们那边的口音总被老师纠正。”她说着,不自觉带上了点云省方言的软糯尾音,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在努力改呢。”
“乡音难改,这是人之常情。”沉琮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包容,“你的普通话已经很好了,不必过分苛求自己。有时候,一点点地方特色,反而显得…独特。”
他说“独特”二字时,语调微微放缓,目光似是带着深意般望向她。
林姝玉忽然感觉有些脸热,忙移开视线,望向路边的景观植物。
饭店果然不远,感觉上车没多久就到了地方。沉琮霖停好车,很绅士地落车为林姝玉开车门,还贴心地用手护着,防止她碰头。
林姝玉点头致谢。下了车,才发现这是一家中式装修的小店。门面不大,却干净雅致。
沉琮霖显然是常客,老板亲自迎上来,熟稔地将他二人引到一处靠窗的安静位置。
饭店内部装修古朴,桌椅是深色的楠木,窗棂上雕着细密的花纹。这个时间点,客人还不算多,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老板递上菜单,沉琮霖却并未查看,直接报了几个菜名,除了他之前提到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和龙井虾仁,还有一道鸡火煮干丝和一碟桂花糖藕,并特意嘱咐了少油少盐。
“这里的淮扬菜很地道,老板是扬州老师傅。”沉琮霖为林姝玉斟上一杯热茶,动作优雅流畅。
林姝玉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想起这双手曾帮她抢回钱包,也曾细致地折叠她的手绢,此刻又沉稳地执起茶壶,心中对他的好奇更增了几分。
他似乎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军人的刚毅与一种近乎旧式文人的温润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
“沉同志对吃食很讲究。”林姝玉捧着温热的茶杯,轻声说道。
沉琮霖笑了笑,那笑容在餐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比夕阳下更为真切几分。“谈不上讲究,只是以前在江南待过一段时间,习惯了那边的口味。海市本帮菜偏甜,怕你一时吃不惯。”
他的话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解释缘由,并流露出不经意的关心,让人如沐春风。
菜很快上来了,果然色香味俱全。狮子头松软鲜美,龙井虾仁清甜弹牙,鸡火煮干丝汤醇味厚,桂花糖藕软糯香甜。
沉琮霖用餐仪态极好,沉默时并不多话,但每当林姝玉对某道菜表示出兴趣,他总能适时地介绍一两句相关的典故或烹饪技巧,言谈间见识广博,却又不会给人卖弄之感。
他主导着谈话的节奏,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大多围绕林姝玉的家乡、学业和初来海市的感受,偶尔提及自己,也只是泛泛而谈,说是军人,家在帝都,因公务暂时派驻海市。
他的话语谨慎而得体,符合他的身份,却又在林姝玉心中勾勒出一个沉稳、可靠且富有魅力的形象。
“海市很大,比我们云省繁华多了。”林姝玉渐渐放松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些,“有时候走在街上,都会有点晕头转向。”
“刚开始都这样。”沉琮霖用公筷为她布了一块糖藕,声音温和,“周末若是有空,我可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海市有不少值得一看的地方,外滩、城隍庙,还有一些隐藏在老街巷里的书店和咖啡馆,都很有特色。”
他的提议再次显得那么自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只是朋友之间的照拂。
这次林姝玉没有尤豫,而是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他,“这样太占用你的时间了吧?你工作应该很忙。”
沉琮霖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深邃专注,“工作总有间隙。而且,”他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能帮助一位优秀的同志尽快适应新环境,也算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只要她能别再那么生疏地叫我沉同志,叫沉大哥就好。”
听着他打趣的语调,再加之他俊朗的笑容,让林姝玉心跳有些失控。
她低下头,轻轻“恩”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顿饭吃得轻松愉快。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沉琮霖坚持送林姝玉回学校。车子停在离宿舍不远的路口,体贴地没有太过靠近。
“谢谢你,沉大哥,今天的晚餐很好吃。”林姝玉落车,站在车窗外,礼貌地道谢。
“不必客气。”沉琮霖坐在驾驶座,摇落车窗,目光落在她脸上,夜色的晕染让他眼中的情绪有些模糊,唯有声音依旧清淅温和,“快回去吧,晚上风凉。”
“好,再见。”林姝玉挥挥手,转身朝着宿舍楼走去。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楼门。
回到宿舍,免不了被室友一番盘问。周晓雯她们对英俊沉稳的沉琮霖好奇不已,围着林姝玉问东问西。
“就是普通同志,帮过我忙而已。”林姝玉含糊地解释着,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泛红,小心地将那块洗净的手绢收进抽屉深处。
“普通同志会特意来学校找你,还请你吃饭?”周晓雯揶揄地笑道,“姝玉,我看这位沉同志对你可不一般哦!看他那气度,肯定不是普通当兵的。”
林姝玉没有反驳,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前却反复浮现出沉琮霖在梧桐树下等她时的身影,他在餐桌上从容的谈吐,以及他最后在夜色中温和的道别。
他象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她平静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