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医院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副院长带着保卫处长、学工部主任和辅导员一行人走了过来。
副院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平日里笑呵呵的,今天却板着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病房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病房里是双人间,姚菁箐和被救的女生李萌躺在对面的两张床上。
林秋彤正准备给姚菁箐削个苹果,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香奈儿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那个显眼的爱马仕包。
见领导们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副院长走到跟前,她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透着股上海女人特有的精明和疏离。
“哎呀,可算来点管事儿的人啦,我这都待一天啦,还以为学校都不知道的哝。”
林秋彤的声音软糯却带着距离感,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姚菁箐,才站起身,也不跟领导握手,只是抱臂站在床边,
“您是姚菁箐的母亲吧,一看您就是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这孩子教出来的都不一样。”
“我家菁菁伤成这样,医药费我已经垫付了啦。不过学校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我可得听个明白。”
副院长被她这气场震了一下,连忙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孔,对着姚菁箐说:“姚菁箐同学,这次火灾,你临危不惧冲进火海救人,那是相当英勇!学校党委研究过了,必须要给你全校通报表扬,还要给你申报省级的‘见义勇为’称号,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姚菁箐正低头吃苹果,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秋彤却轻嗤一声,靠在床头柜上,手里把玩着刚做的美甲:“荣誉称号嘛,那是学校的事,我们不争。我就想问问,好好的寝室楼,怎么就烧起来了?这要是没人救,我家菁菁是不是就交代在那儿了?”
提到这个,副院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对面病床上的李萌。
李萌吓得一哆嗦,她父母刚被辅导员叫出去谈话了,此刻她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听到问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哽咽着说:
“是……是我的错……我用了电热毯,睡着了忘了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保卫处长在一旁板着脸补充:“刘院,我们之后都调查清楚了,就是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引发的线路起火。这事儿性质很严重。”
副院长叹了口气,看着李萌,语气变得严肃又直白:“李萌同学,你这糊涂啊!学校三令五申不让用违规电器,你偏用。这一把火整的,把寝室烧没了不说,还差点闹出人命!你这是严重违反校规校纪。学校的初步意见是:给你留校察看处分。如果后续赔偿谈不拢,或者再有什么幺蛾子,开除学籍也是有可能的。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李萌一听“留校察看”,哭得更凶了,捂着脸呜呜咽咽:“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菁菁……”
副院长没理会她的哭声,转头对身边的宿管中心负责人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谁都听得见:
“还有个事儿,必须得说道说道。509寝室当晚三个人都跑出去鬼混了,一个没回,宿管阿姨干什么吃的?查寝是摆设吗?要是当时查寝,推门进去看看,这火早就在摇篮里掐灭了!”
宿管负责人缩着脖子,一脸苦相:“刘院,那晚是周末,王娟以为学生们都在寝室宅着,就偷懒没查……”
“偷懒?这是拿学生的命开玩笑!”副院长气得直拍大腿,“别废话,那个值班的宿管员,立马辞退!宿管中心主任,通报批评,扣发绩效!这次的教训太深刻了,必须杀鸡儆猴,让全校都知道安全这根弦不能松!”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姚菁箐,语气缓和了一些:“菁菁啊,你是好样的,也是受害者。你的医药费,学校会走保险和意外伤害基金解决,至于期末考试的事儿,你放心,直接绿灯,所有科目全过。”
林秋彤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辅导员:“医药费我已经交了,学校该报的报,报不了从这张卡里扣。我就一个要求,别让这种不懂事的学生再跟我家菁菁住一块儿了,晦气。”
辅导员连忙推搡着说到:“姐,这可使不得,学校哪能让你们自费啊,不过你们放心,学校肯定会安排好的。”
一行人离开了病房,林秋彤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姚菁箐,眼神里满是心疼,嘴上却还是那副傲娇的语气:
“你啊,就是菩萨心肠。以后这种事儿,能躲就躲,听见没?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谁去哭?”
姚菁箐看着对面还在哭泣的李萌,轻声说:“当时情况紧急,哪能顾得了那么多。”
而李萌躺在对面,听着林秋彤那带着上海口音的抱怨,看着姚菁箐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知道,这份“留校察看”的处分,还有姚菁箐的救命之恩,将是她大学三年,甚至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沉沉地压了下来。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林秋彤嫌医院的饭菜油水太大,没营养,便拎着包出去给姚菁箐买清淡的粥和小馄饨了。
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护士多盯着点,那架势,生怕自家闺女受半点委屈。
病房里只剩下姚菁箐和李萌一家。
李萌的父母坐在那张唯一的陪护椅上,那是林秋彤特意留给他们歇脚的。
李萌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李萌的母亲则红着眼圈,不停地用围裙擦着手,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发愁:
“他爹,你说这可咋整啊?今年家里的地本来就欠产,这一下子又出去一大笔钱。
你看闺女这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那医生说烧伤深,八成是毁容级别的了。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李萌躺在病床上,身上的烧伤处因为愈合期的到来,开始钻心地痒。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硬是强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不想打扰姚菁箐休息,毕竟,是她害了人家。
李萌的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为了不占地方,也为了让两个孩子好好休息,老两口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铺盖卷。
“菁箐啊,那俺们就去走廊对付一宿了,这屋太小,挤得慌。你也早点歇着,有啥事儿喊俺们。”
李萌的父亲憨厚地笑了笑,拎着铺盖,带着老伴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李萌背对着姚菁箐,蜷缩在被子里。那股子钻心的痒劲儿还在持续,加上心里翻江倒海的愧疚,让她浑身难受。
她强忍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这声音让姚菁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轻轻转过身,问道:“李萌,是不是很难受?要是痒得厉害,我帮你叫护士看看?”
李萌猛地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声音因为喉咙肿胀和极度的不适而变得沙哑难听:“没……没事儿……不用……”
说着,她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僵硬而痛苦。
姚菁箐连忙问:“你要干嘛?身上有伤,别乱动!”
李萌咬着牙,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难以忍受的煎熬:
“我……我怕……怕打扰你休息……我去外面……外面转转……透透气……”
“你这说的啥话啊?”姚菁箐急忙起身,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上前一把按住她,“你比我伤的重,好好躺着养病吧,别折腾了,外面冷,感染了咋办?”
李萌因为脸肿得厉害,眼睛几乎睁不开,只能凭着感觉摸索着姚菁箐的手臂。她的手在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浸湿了枕巾,带着绝望的哭腔说:
“菁箐……我……我不想活了……真的……”
姚菁箐心头一震,连忙上前,轻轻抱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萌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哽咽而颤抖得厉害,像一片在风雨中飘摇的落叶。
“嗨,不就是挨处分了嘛,”姚菁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学校,破事儿多了去了,一个处分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儿,以后表现好还能消呢。”
李萌猛地抬起头,因为脸肿得看不清表情,但那声音里的悔恨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不……不是因为这个……你知道吗?……那些……那些关于你的不干净的事儿……就是……就是我造谣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因为……因为我喜欢宸汐元……但是他不喜欢我……因为我没有你好看……我嫉妒你……我对不起你……我那么对你……你还……你还为了救我……差点没命……”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整个人瘫软在姚菁箐怀里。
姚菁箐愣住了,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淡然得让人惊讶:
“诶呀!多大点儿事儿啊!我当是什么呢。从小到大,这种事情我经历的太多了,什么邪乎的事情没传过?无所谓啦,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再说了,大家都是一个专业的,能分到一个学校也是缘分,我挺珍惜的。不计较,真的,都过去了。”
李萌听着这话,心里的愧疚和感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控制不住。她猛地挣扎着想要从床上滑下来,双腿一软,就要给姚菁箐跪下:
“菁箐……我……我给你磕头……我对不起你……”
“你这是干啥啊?!”姚菁箐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她,“赶紧回去躺着吧!你伤的比我重多了,膝盖还要不要了?别瞎折腾了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林秋彤拎着保温桶和几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正好看到姚菁箐和李萌纠缠在一起,李萌还跪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把东西往柜子上一放,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冲着李萌没好气地说到:
“你这丫头要干啥?!”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