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旺岛的夜风里带着咸湿的海腥味,高家宝刚喝住狂吠的大黄,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灯光剪出了两个女人的影子,一老一少,像是从三十年前的记忆里直接走出来。年轻的那个开口叫他“家宝大哥”,声音里带着云港口音。
“家宝大哥,我小姑听说高秀平大姑回老家,特意过来看看她。”说话的是中年妇女,“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高宁啊。”
“高宁?我都没认出来,你不是在云港吗?”
“我回兴旺岛工作了。”
“你可是大忙人啊!见你一面真难!”高家宝只觉得心头一热,话已脱口而出赶,“宁宁,快,快进屋。这是小姑,快进屋坐!我大姑看见你们,该高兴了。”
“我现在退休了,返聘到兴旺岛恒力重工集团,这不,今天下班了过来看看我小姑”高宁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跟高家宝交谈着。
“你返聘了?”高家宝问道,“像你这样的,退休在家就是浪费人才资源,发挥余热是对的。”
“什么人才,别寒碜我了,我真的想在家休息,像你们一样,在山上种点地多好,亲近大自然能解压,还能生发阳气,强身健体。”
二人说着已经走进屋子里,“大姑,你看谁来看你了?”高家宝故意卖关子。
高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秒,突然颤巍巍站起来:“你是小女?”
“秀平,我听说你回老家,就坐不住了”
“大姑,还认得我吗?”高宁问道。高老太太看向另一个人,“你是,宁宁?”
高家宝歪着脑袋,“大姑,你厉害啊!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是十一姨?我们不久前在云港见过面”李建设招呼道。
高老太太伸手拍了拍炕头,“小女,过来坐,你这是准备留在国内了?”
“是的,这次就常住老家,不出国了,漂泊大半生,也该叶落归根了。”
“那太好了,你看现在兴旺岛多兴旺啊,哪里也没有咱兴旺岛好。”
“就是啊,我准备把孩子们都动员回国,去造船厂上班。”高小女满脸憧憬地说道。
高老太太笑着点头,“这想法好啊!”
高家宝也在一旁附和,“是啊,现在兴旺岛的造船厂可是闻名世界,技术先进,订单都排到十年后了,可惜我老了,不然我也去造船厂上班。”
“想去就去呗!你看人家高宁,都退休了还上班呢。”李建设终于插上一句话。
“那能一样吗?想当年,宁宁可是瓦国的高考状元呢,我连高中都没念,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好不好?”
“造船厂也有力工,你那是不想干偷懒。”李建设瞅着高家宝挖苦道。
一直没插上话的刘佳玉说:“这话不假,只要想干活,都能找到工作,我家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在造船厂工作。”
“都干啥呢?有那么多岗位吗?”高老太太问道。
“电工、钳工、焊工都有。女的可以刷油漆、打包装,就连岁数大的也有岗位,可以做保安和保洁,造船厂大着呢,岗位可多了。”刘佳玉笑着说道。
“我可以当保安,这活我能干。”高家宝给自己定位。
“确实可以,现在造船厂发展得好,需要的人手也多,不管是技术工种还是普通工种都大量招人呢。”高宁也补充道。
高家宝摸着下巴,有些心动,“保安工资少,要不我也去试试力工?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高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都六十四岁了,还想跟小伙子拼力气?”
高家宝从炕沿跳下来:“我倒是觉得,宁愿在船上累死,也比在炕上憋死要好。”
高宁笑了,“家宝大哥,哪有那么严重,累不死。你要是想去,也可以去试试,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可拉倒吧,你挣钱给谁花?别到时候累病了,给孩子们添负担。”高老太太眼睛盯着高家宝,“再说了,你还得照顾你妈呢,净芳两口子忙不过来。”
“我也就是说一说,过个嘴瘾,我这边有老妈,那边还得照顾丈母娘呢,李林自己也忙不过来。”高家宝说道,“这人老了,都离不开儿女,幸亏不是独生子女。”
“我都忘了,都几点了,我妈该着急了,我得赶快回去给我妈送饭。”高净芳说完,提着保温饭盒就要出去。
“这么晚了,你又不会开车,怎么走?还是我去吧。”高家宝喊道,“今晚我在家陪妈吧,你在这陪大姑他们。”
高家宝说完,开着车子走了。屋子里其他人聊得热乎呢。
刘佳玉问高小女“连生他现在怎样?”
“我弟他挺好的,儿子在北京社科院,还是个领导。两个女儿,老二在北京,是公务员。这是老大”
她指着高宁,“这孩子就是来报恩的,闷声干大事,你不知道吧?她参与航母的设计呢”
“小姑,你可别在家人面前吹牛了,都是干活的”高宁打断高小女,“我们搞技术的,赶上造船厂扩大经营,急需用人,要不然,退休了,我是真想好好休息休息,真累啊!”
“那连生他,现在自己过吗?”刘佳玉还是不放心,又转回头问高宁:“你爸他身体怎样?”
“我爸挺好的,给他雇的保姆,我们都忙,顾不上他。本来我打算退休了,好好陪伴我爸,可是公司这边身不由己啊。”
“雇保姆才几个钱?你返聘挣得多。”高家宝插了一嘴。
“自己的孩子陪伴老人,那能一样吗?没办法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财迷,其实,我自己能花的钱有限,穿工作服,吃工作餐,休息一天去看看老爸,基本没有社交”
高宁边摇头边叹气,“我除了给老爸花点钱,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了,挣钱有啥用?
“我看你啊,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钱多了给我花。”高家宝打趣道,众人哈哈大笑。
“老同学都说我高傲,说我不搭理人,其实,我是真没时间,太累啦。”高宁深深地叹了口气。
刘佳玉看向高小女,“我家小娟时常念叨她三姐,她是五朵金花中最漂亮的。”
“哎!可惜红颜薄命啊,谁能想到她走得那么早。”高小女叹了口气。
“我妈她呀,一天好日子也没赶上,受苦受累一辈子。”高宁脸色阴沉下来,“我们一个个都挣钱了,她却没了。”
“小慧她,在五姐妹中性格最好,最懂事。”刘佳玉语气坚定。
“有时候就是命运弄人。都是命啊!”高小女叹了口气。
高秀平拉着高小女的手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君子不可与命抗争。”
“谁说不可以抗争了?大姑,你不是不服命吗?你当小牛倌养活全家呢。”高家宝眼睛瞪得溜圆,“听奶奶说,那时候,他们说你那个”
高家宝咽了半句话,然后接着说,“大姑,你现在属于逆天改命了。”
“可别提小牛倌了,丢人现眼,我那些破事不值得提”高老太太嘴角挂着笑。
“我那个巧嘴大娘刘巧翠,天天骂我丧门星,打我懂事起,就跟她干仗,哎!这辈子,净打仗了。”
“姐,你那是为了养活家人,家里没有当家的,一帮女人,如果你不厉害点,就被人欺负死了,我最佩服你了,想当初”刘佳玉想起往事,几度哽咽,“你当小牛倌的时候太苦了。”
高老太太嘴角上扬:“佳玉,你咋还哭鼻子了?快别在孩子们面前丢人了,说起来呀,你爸才是我的大贵人,自从他来了,我就不用放牛了”
“可是我爸他命短,扔下我们一大家子人,他自己走了”
高小女轻咳一声,“都过去了,快别难过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好好照顾自己,不给孩子们添负担就行。”
高宁也开口道,“是啊,你们就好好安享晚年,别再想那些伤心事了。”
正说着,高净芳的电话响了,是高家宝突然打过来的,他气喘吁吁:“不好了,妈她,她晕倒了,我准备送她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