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带走了殿内最后一丝紧绷的空气。真相如同刺骨的水,浇灭了恨意的余烬,也洗去了激动的浮尘,只剩下湿透的、冰冷的现实,紧贴着皮肤,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白靠着冰冷的殿柱,目光空洞地望着穹顶。他是顾白,从来都是。这个认知剥离了“替身”的枷锁,却也抽走了他一直以来用以定义自己、用以支撑恨意的基石。他现在是谁?一个被意外卷入的异世灵魂,一个承载着些许前任痕迹的容器,一个与眼前这位魔主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羁绊”的……麻烦。
自由了。
脚踝上早已没有了锁魂链的束缚,她亲口承认了他的独立存在,甚至……给出了离开的选项。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
可现在,当这份自由毫无阻碍地摆在他面前时,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反而像被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脚下无根,四周茫然。离开魔宫,他能去哪里?做什么?这个世界广袤,却无一处是他的归途。回到那场车祸前的现代生活?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到妖姬身上。
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瘦单薄。深紫色的常服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那双向来蕴藏着力量与威严的紫瞳,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一种……仿佛对所有一切都已不再在意,包括她自身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之前的冰冷更让他心悸。
她刚才说了“羁绊”。可此刻,她的姿态,她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将这份羁绊也轻轻放下的疏离。仿佛在说:真相已明,恩怨已清,前路如何,各自随意。
一种莫名的恐慌,细细密密地爬上顾白的心头。他忽然想起,在更早之前,在她记忆尚未恢复、还是那副空白依赖的模样时,她曾流露出的、对于“消失”的某种隐秘向往。那时他以为只是失忆者的迷茫,可现在……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
她如此平静地放手,告诉他可以离开,是否因为她自己……也并未打算继续停留?
这个猜测让他瞬间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他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证据,一丝她对于自身存在还有所留恋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死寂。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让我走。那你呢?”
妖姬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抬眼看他,紫瞳中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反问:“我自然是留在魔宫。这里是我的责任。”
她的回答天衣无缝,合乎情理。魔域初定,她身为魔主,自然要坐镇于此。可顾白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那隐藏在强势下的脆弱,了解她那背负了太多、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责任?或许。但这责任,此刻在她口中说出来,更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一个……用来掩盖其他意图的借口。
“只是责任吗?”他向前一步,逼近她,目光锐利如刀,想要剖开那层平静的伪装,“没有别的了?”
妖姬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逼近而后退,也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动容。她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顾白,你既已自由,便不必再为我费心。”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顾白心中最柔软、也最混乱的地方。
不必再为她费心?
怎么可能!
那些共同经历的生生死死,那些恨海情天的纠缠,那些通过锁魂链感知到的痛苦与脆弱,那个在遗忘期间依赖他、甚至主动亲吻他的身影……这一切,难道都能用一句“不必费心”轻轻抹去吗?
他看着她侧脸上那抹近乎透明的苍白,看着她微微抿起的、缺乏血色的唇瓣,看着她周身萦绕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深沉的倦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
那份她未察觉的爱,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却早已如藤蔓般缠绕在他的骨血里。而她的死志,也如同深埋的冰层,在这看似平静的放手之下,悄然蔓延。
放手,不是释然,而是……绝望。
她给了他自由,因为她自己,已不打算要这未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茫和犹豫!
不!
他不能走!
如果他此刻转身离开,或许就是永别。他将永远失去这个……这个让他恨过、怨过、挣扎过,却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深刻而复杂的羁绊,甚至……让他那颗在现代社会中早已麻木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起来的女人!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凶狠的坚定,“我不走。”
妖姬终于转回头,看向他,紫瞳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宣言。
顾白像是被这错愕刺激到,猛地向前逼近,一步,两步,直到两人几乎鼻息可闻。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缕熟悉的、带着冷香与一丝寂灭的气息,这气息曾让他恐惧,让他憎恶,此刻却像毒药般勾动着他的神经。
“走?”他低吼出声,声音里裹着砂石般的粗糙感,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不肯认输的困兽,“你让我走去哪里?啊?!”
他猛地抬手,却不是指向自己,而是几乎要触碰到她苍白的脸颊,又在最后一寸硬生生停住,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颤抖着。
“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把我拖进这摊浑水,把我的灵魂和你的搅和得乱七八糟!现在你想用一句‘自由’,就像掸灰尘一样把我甩开?!”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尖锐的讥讽和无法宣泄的痛楚,“妖姬!你凭什么?!”
“你以为告诉我真相,告诉我我不是替身,我们之间就两清了?!扯淡!”他几乎是咆哮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燃烧的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些折磨是不是真的?那些囚禁是不是真的?我像个傻子一样模仿另一个人,像个物件一样被你审视、打磨,那些日日夜夜的恐惧和恨意,是不是真的?!”
他逼近她,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上,眼神疯狂而执拗:
“你欠我的!你欠我的痛苦,你欠我的挣扎,你欠我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不是你这轻飘飘的‘放手’!”
他的指控如同狂风暴雨,砸在妖姬平静的面具上。她那深潭般的紫瞳终于起了波澜,像是被投入了巨石,水光剧烈晃动,却依旧强撑着那层脆弱的冰壳。
“那你想如何?”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但细听之下,尾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意,“继续恨我?报复我?顾白,那样的相互折磨,还没有够吗?”
“不够!”他斩钉截铁,眼神偏执得吓人,“当然不够!”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层紫色,看进她灵魂最深处,找到那个隐藏着死志的、脆弱的核。
“你说羁绊?好!那就纠缠到底!”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危险的力度,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你不是想推开我吗?不是想一个人安静地去……去完成你那该死的责任,然后呢?然后悄无声息地……”
那个可怕的猜测,他几乎不敢说出口,只是用更加凶狠的眼神逼迫着她。
“我告诉你,休想!”
他猛地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停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那触感如此清晰,冰得他掌心一颤,却又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你不是善于囚禁吗?不是习惯掌控吗?”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烈、带着报复快意和深刻自嘲的笑容,“那你就继续囚禁我啊!用你的责任,用你的魔宫,用你这副看似平静、实则一碰即碎的样子!把我绑在这里!”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声音却带上了一种扭曲的、近乎哀求的强硬:
“别想就这么算了!别想一个人躲起来!你的罪,你的债,还有你这条命……都有我的一份!我情愿……情愿继续留在这座你给我打造的牢笼里,看着你,守着你,直到……”
他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眼眶通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几乎要夺眶而出,却被他死死忍住。
“直到我确认,你不再想着怎么悄无声息地消失!直到我确认,你愿意……愿意活在这个,有我在的世界上!”
话音落下,魔核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呜咽。
妖姬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疯狂交织的恨意、不甘、执念,以及那深藏在一切之下、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滚烫而赤诚的……在意。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疼痛却奇异地穿透了麻木的躯壳,直抵灵魂深处。
她周身的平静彻底被击碎,紫瞳中冰层消融,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混乱的波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的气音。
而那一直深藏于眼底、近乎凝固的死寂,终于被这蛮横的、不讲理的、带着血与火的“留下”,狠狠地、撕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