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庆典终于在喧嚣中落下帷幕。万魔殿的欢呼与光雨逐渐散去,留下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魔能余烬气息,以及一种更为凝滞的、关乎未来的无声揣测。
顾白与妖姬,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由礼官与侍从簇拥着,离开了万魔殿,走向魔宫深处那座被重新布置、象征着魔主与帝君共同居所的“紫辰殿”。
殿内,红烛高燃,并非人间喜庆的艳红,而是魔域特有的、泛着幽紫色光晕的“魔血珊瑚烛”,将偌大的殿宇映照得一片朦胧瑰丽,却又透着几分妖异与冰冷。珍贵的幽冥丝织就的床幔,万年暖玉铺就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安神定魂的稀世香氛一切陈设极尽奢华与用心,却难以驱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隔阂与寒意。
侍从们完成最后的布置,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瞬间,所有的喧嚣与仪式感都远去了。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顾白站在殿中央,身上那套华贵的帝君礼服此刻感觉格外沉重,冠冕压得他头皮发紧。他看着几步之外的妖姬。
她已经取下了那顶沉重的魔主冠冕,墨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张本就倾世的容颜愈发苍白,也愈发缺乏生气。她身上那袭华丽的魔后礼裙尚未更换,勾勒出窈窕却单薄的身形,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精致易碎的人偶,紫瞳空茫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仿佛灵魂早已抽离,留下的只是一具完成使命的躯壳。
新婚之夜。
这本该是旖旎缠绵、互诉衷肠的时刻。可对他们而言,却像是一场默剧的终章,充满了未尽之语与难言的窒闷。
顾白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死寂。质问?嘲讽?还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一丝可笑的关切?
最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试图维持平静的僵硬:“典礼结束了。”
妖姬缓缓转过头,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嗯。”她只回了一个单调的音节,声音清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又是沉默。
顾白感到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新婚妻子”应有的情绪,哪怕是厌恶,是抗拒,也好过这彻底的虚无。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关于这场婚礼,关于这个名分?”
妖姬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半晌,才轻声道:“诏书已下,典礼已成。魔域上下皆知,你是帝君,是我的道侣。”她说到“道侣”二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然后呢?”顾白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发间那缕冷香,“这就是你想要的?用一场婚礼,一个名分,把我把我们,彻底绑死在这魔宫之中?”
妖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她抬起眼,直视着顾白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困惑,还有她看不懂,也不愿去深究的东西。
“这不是你要求的吗?”她的反问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顾白所有的伪装,“名分,婚礼,唯一你都得到了。”
顾白呼吸一窒。
是啊,这都是他疯狂索要来的。可当这一切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完美”地呈现在他面前时,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种被巨大空虚吞噬的恐慌。
“我”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他该说什么?说他想要的不是这样冰冷的仪式?说他渴望的是她真心的接纳,是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感回应?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充斥着恨意与算计,又何来真心?
看着他脸上挣扎的表情,妖姬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但转瞬即逝,重新被麻木覆盖。
“顾白,”她唤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度法的阴谋,引魂的偏差,相互的折磨走到今日这一步,是孽缘,也是必然。”
她微微侧身,望向窗外魔域永恒的、带着一丝猩红的夜色。
“这场婚礼,这个名分,或许是你我在这错误中,能为自己、为魔域,找到的最不坏的一个结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至少,它暂时稳定了魔域,给了外界一个交代。”
所以,对她而言,这场婚姻,仅仅是一个“最不坏的结局”?一个稳定魔域、给外界交代的工具?
顾白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海,一点点沉下去,冷得发痛。
他看着她疏离的背影,那袭华美的嫁衣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件束缚她的囚衣。他忽然明白了,她之所以如此平静地答应他所有疯狂的要求,或许并非屈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放弃。她将她自己,连同这魔域,一同作为了完成“责任”的祭品,而这场婚礼,便是最后的献祭仪式。
红烛依旧在燃烧,映照着殿内奢华的陈设,也映照着两个明明近在咫尺、灵魂却仿佛隔着无尽深渊的人。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却仿佛,什么都失去了。
“休息吧。”妖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便向着内殿那宽大、却莫名显得冰冷的床榻走去,姿态依旧优雅,背影却孤绝得令人心碎。
顾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帘幔之后,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所有的愤怒、不甘、以及那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都在这一刻,被那跳动的、幽紫色的烛火,无声地焚成了冰冷的灰烬。
新婚之夜,红烛映照的,不是缠绵,而是两颗各自囚禁在孤岛中的、寒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