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瑛士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余韵在枫庭中缓缓漾开,最终归于沉寂。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各怀心思地端起面前精致的茶杯。茶是好茶,上等的玉露,蒸腾起清雅的香气,但此刻品在口中,却仿佛掺杂了别样的滋味——野心、不甘、恍然,或是被轻蔑刺痛的不忿。庭院里只剩下茶水轻啜的细微声响,以及风吹过枫林时,叶片相互摩挲发出的、永不停歇的沙沙低语。
这般静默持续了数分钟。
“嗒。”
一声轻响。司瑛士将手中饮尽的茶杯轻轻放回矮几,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方才宣布品茶时的平静温和——变得严肃而专注,缓缓扫过新生区域,最终定格在几个身影上。
“幸平创真……”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被点名的意大利少年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
“还有,美作昴。”
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动。
司瑛士的视线在三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
“其实真的……”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这位远月第一席、素来以优雅冷静示人的学长,整个人的气质肉眼可见地“垮塌”了下去。肩膀微微内缩,冰蓝色的眼眸躲闪般地垂下,就连声音都透出一股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近乎弱气的迟疑。
“——很不希望你们在秋季选拔赛上进行食戟啊……”
什、什么?
被点名的三人,连同其他新生,都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方才那位气场沉凝、一言定调的第一席,怎么突然……
司瑛士甚至微微蜷缩起身体,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地上轻轻划着圈,仿佛这样能缓解某种压力,声音愈发低了:“我们……评议会这边,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确保选拔能够平安无事地结束啊……没想到,居然连续进行了两场食戟……”
他说到“食戟”两个字时,目光不经意地、极快地瞟了一眼幸平创真身边的向婷婷,又掠过己方阵营里始终微笑着的一色慧,那眼神里充满了心有无奈的控诉。
“四处奔跑去办理那些繁琐到极点的手续,还要跟紧张的时间表赛跑,安排场地、公证、评审联络、事后报告……”他喃喃自语,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带了点委屈,“真的是……捏了好几把汗啊……”
一众新生(除了向婷婷、薙切绘里奈、和两个秘书子)内心同时刷过一片省略号:总觉得……司学长跟想象中、乃至传闻里历代那些霸气强势的第一席……截然不同啊?!没人预料到这位学园顶点,私下里竟是这般……“特别”的模样。
一色慧显然接收到了司瑛士那“幽怨”的一瞥,立刻发挥和事佬本色,笑容温和地打圆场:“所以说啊,司学长,我之前就建议过,您专注做一些会场内、幕前的统筹工作就好。这些跑腿协调的幕后琐事,交给我们来处理不是更合适吗?”
“不、不行!”司瑛士闻言立刻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弱气中带着一丝惊恐,“我……我根本不是那种能坦然站在幕前、面对那么多目光和期待的人啊!都说过了,这些需要对外沟通协调的工作,就全权委托给一色你们啊!拜托了!”
一年级生们(继续内心刷屏):果然……完全不同!这是社恐吧?绝对是社恐吧?!远月第一席是个重度社恐?!
司瑛士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情绪漩涡,继续小声嘀咕:“唉……都、都因为我是第一席……结果各种责任和重担,都、都不断地堆积到我身上……说真的,压力超级大啊……”
坐在他斜后方的纪之国宁宁终于看不下去了,推了推眼镜,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司学长,请稍微振作一点。后辈们都看着呢。”
向婷婷也叹了口气,用一种‘习惯了’的语气平静道:“看样子司学长已经顺利进入‘例行懦弱模式’了。大家可以暂时无视他。”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幸平创真,先前被强行压下的不满瞬间点燃,“幸平君,刚才……你好像很顺口地称呼我为‘这个女人’是吧?!”
一股熟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女帝”威压扑面而来。幸平创真脑后一凉,瞬间回想起某些不太美妙的记忆。
但向婷婷并没有进一步发作,只是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和无奈:“我向你解释,差不多也该理解一下‘对等’和‘筹码’的重要性了吧?”
幸平创真眨眨眼,似乎因为食戟赢得比较顺,确实有点飘:“我觉得……就算赌上最后一席给我也可以啊。”他还作死地看向旁边的薙切绘里奈,试图寻找认同或反驳。
薙切绘里奈精致的下巴一扬,紫罗兰色的眸子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扭过头,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个傲娇的弧度。
幸平却完全没接收到拒绝信号,自顾自地继续畅想:“总之!我现在就想跟更多厉害的家伙好好比拼一番!下次,再赌上十杰的席位来决斗也没关系!”
向婷婷扶额:“看!果然……你压根什么都不明白啊。”她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要小看‘十杰’这两个字代表的价值。我们,跟普通的学生——哪怕是最优秀的那一批——本质上已经不一样了。”
幸平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清澈而愚蠢”的困惑表情:“十杰……真有那么‘风光’吗?”
向婷婷感觉自己简直是在对一头倔强的牛弹琴。她深吸一口气,放弃了继续沟通的打算,用眼神分别瞥了一下身旁的薙切绘里奈和对面的睿山枝津也——意思很明显:你们来,我搞不定这蠢货了。
薙切绘里奈和睿山枝津也对视一眼。睿山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讥诮的弧度,用那种居高临下、仿佛在给小学生科普的傲慢口吻开了口:
“从你嘴里说出‘风光’这个词的刹那,就足以判断,你个蠢货根本就没理解‘十杰’到底代表什么。”
作为薙切绘里奈的忠实秘书,新户绯纱子立刻跟上,声音清晰而恭敬,但内容却足以震撼普通学生:“幸平君,远月学园所拥有的庞大权力和财力,其中相当一部分,十杰评议会成员有权直接掌握并运作。这就是十杰的权力基础之一。”
幸平创真依旧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看到他这反应,作为向婷婷得力助手的北条美代子接过话头,英气的眉宇间带着认真:“说得更直接点——为了钻研烹饪,你可以尽可能地消耗获批的预算!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全日本、乃至全世界厨师们都梦寐以求的顶级食材!最尖端的烹饪器具!最先进的实验室设备!只要项目合理,需要什么,几乎都能申请到手!”
她顿了顿,让信息沉淀,然后继续抛出更具体的例子:“几个世纪前出版的食谱孤本,拍卖会上价值数千万甚至上亿日元的烹饪古籍,你都有权限申请调阅研究——这,也是婷婷大人当初能拿出对等赌注的底气之一。成为十杰,意味着你能尽情去钻研你想钻研的料理,去你想去的美食圣地考察,只要为了精进厨艺,学园会赋予你相应的资源与权力!”
一色慧适时地微笑着补充,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同样沉重:“并且,席位越高,能调动和决定的资源与权力就越大。毕竟,远月信奉的是‘烹饪即一切’。而这里定义的‘烹饪’,早已超越了单纯制作一道美食。它涵盖了一个顶级餐厅主厨所需掌控的一切——从成本控制、食材供应链、经营管理到品牌塑造。远月培养的,是能统领厨房乃至餐饮帝国的‘指挥官’。”
一阵秋风适时掠过庭院,吹动漫天红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仿佛在为这番话语伴奏,又像是古老学园传统无声的见证。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懦弱模式”的司瑛士忽然抬起了头。方才的瑟缩与不安如同潮水般褪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与深邃,周身再次散发出属于第一席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场。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烹饪的世界,过于宽广,也过于深邃。”
“与之相比,我们的人生,显得太过短暂。”
“即便倾尽一生,也未必能将烹饪之道精通殆尽。但是——”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新生,尤其是那几位眼中开始燃起火焰的,“只要成为十杰,你脚下的步伐就能迈得更大,更快,能够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抵达一个又一个更高的山巅。”
“只有被认可的‘强者’,才会被赋予有限的、却足以改变轨迹的‘特权’——权力,以及支撑权力的财富。这就是远月的法则。而负责甄别、并代表学园行使这部分特权赋予权的,就是我们十杰评议会。”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
“十杰成员,与其他厨师——包括优秀的学生之间,存在着绝对性的实力与资源差距。”
“这,就是事实。”
一年级生们眼中,先前被睿山讥讽所压制的火焰,此刻被司瑛士这番沉重而真实的话语重新点燃,那是对更高山峰的渴望,对真正“特权”与力量的向往。
睿山枝津也在一旁凉凉地插嘴,嘲讽拉满:“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现在,总该知道这两者之间天堑般的差异了吧?我们啊,真的、真的、真的没把你们这些一年级的小鬼放在眼里。杂鱼,能不能有点杂鱼的自觉,安分一点呢?”
向婷婷皱了皱眉,觉得睿山说得有些过火了。她毕竟也算是一年级生。她略一思索,开口道:“那么,做个约定吧。”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她。
“只要在马上开始的‘学园祭’上,一年级生团队,不包括我和薙切绘里奈。能取得所有店铺区域综合营业额的前两名,”向婷婷清晰地说道,“你们就给一年级生们一个向十杰发起‘交流食戟’的机会。当然,不是以十杰席位为赌注——他们多数人目前也拿不出对等的筹码。但这会是一次正式的、被记录的挑战。”
睿山枝津也抬了抬眼镜,无所谓地耸耸肩:“可以。只要他们能做到。就这样吧。”他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天,就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其他高年级十杰也陆续起身。
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睿山枝津也似乎在接电话:“是我……嗯,知道了。那边渠道的资材都确保了吗?……好,我处理完这边无聊的事就过去。‘狩猎红叶大会’?呵,真是浪费时间的活动,要不是老头子会因此更爽快地批准一些特别预算,谁乐意来……”
纪之国宁宁平静的声音:“没办法,这也是我们在远月的工作职责之一……”
向婷婷和薙切绘里奈留在原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她们转过头,发现其他一年级生——幸平创真、叶山亮、北条美代子、塔克米·阿尔迪尼、美作昂、黑木场凉、薙切爱丽丝、新户绯纱子——几乎人人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斗志,显然,“杂鱼”这个称呼和方才那番关于权力差距的阐述,将他们彻底刺激到了。
看来,即将到来的“学园祭”,他们不打算只是参与,而是准备掀起一场风暴,大干一场了。
这对于知晓未来潜在危机、需要凝聚一切力量的向婷婷而言,或许……算是一件好事。
枫叶依旧缓缓飘落,覆盖着茶会的残香与悄然改变的野心。庭院的宁静之下,新的竞争,已然无声鸣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