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三十分，远月学园祭第一天正式结束。
夕阳的余晖将中央区广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各个店铺开始陆续打烊，疲惫的店员们收拾着凌乱的摊位，清点所剩无几的食材，计算着这一天的收成。空气中还残留着炸物、酱汁、甜品的混合香气，但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清洁剂和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学园祭每日收尾时特有的气息。
幸平创真坐在“幸平流屋台”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两个钱箱。一个装满了零散的硬币和千元纸币，另一个则空着。他正把钞票按面额分类，硬币按种类摞好。田所惠在旁边清点剩余的食材，小声念叨着：“麻婆豆腐的肉末还剩三公斤，豆瓣酱用了两罐，狮子头……今天做了五十四颗。”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沮丧。
五十四颗狮子头，听起来不少。但从上午十一点多就断货，到下午一点第二批才炖好，中间流失了多少客人？下午虽然勉强维持供应，但口碑已经受损，很多客人看到他们摊位前冷冷清清的样子，就直接去了别家。
幸平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数钱。手指沾了些许油污，在纸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当最后一枚一百日元硬币被摞到硬币堆上时，他停下动作，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营业额……”他输入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十八万七千三百日元。”
田所惠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对这个位于中央区主通道黄金位置的摊位来说，这个数字简直可以说是惨淡。中央区大部分正经做正餐的店铺，营业额都在三十万日元以上。
“成本呢？”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幸平又按了一串数字。采购单据就在手边，上面记满了各种食材的价格：猪五花、豆腐、豆瓣酱、面粉、调料……还有一次性餐具、燃气费、摊位租金分成。
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动。
最终定格：十六万九千五百日元。
“利润……一万七千八百。”幸平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
十小时，两个人，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净利润不到两万日元。平均每人时薪不到一千日元——这连便利店打工时薪的一半都不到。
而且，这还是在他临时推出低价套餐、拼命想挽回客流量之后的结果。如果只看午市高峰期的表现，可能还亏本。
“创真君……”田所惠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幸平摆摆手，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是抽动了两下，没能真正笑出来。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着摊位前已经空荡荡的广场。
中央区有四十家店铺。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
今天这个营业额，会排在第几名？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广场另一侧传来。
几个穿着远月新闻社制服的学生正抱着一沓沓刚印出来的校刊特刊，挨个店铺分发。鲜红色的头版标题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中央区排名（前二十名）：
a-01华飨（久我照纪）——营业额：89万4，200日元
b-03法式可丽饼工坊—— 68万1，500日元
c-07海鲜丼速递—— 65万9，800日元
……
幸平的手指往下滑动，跳过中间那些二十多万、三十多万的数字，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中央区排名（后十名）：
……
34 a-02幸平流屋台（幸平创真）—— 18万7，300日元
……
40 p-07柠檬水摊—— 16万9，500日元
第三十四名。
中央区四十家店铺，他排在第三十四名。只比六家明显是甜品、饮料、小吃的摊位高一点。而在正经做正餐、能当一顿饭吃的店铺里，他几乎是垫底的。
田所惠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微微颤抖：“我们……第三十四名……”
幸平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数字，盯着“18万7，300”这个数字，盯着“幸平流屋台”后面那个刺眼的排名。
而就在榜单发下来的同时，他看到对面“华飨”的店员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种氛围是藏不住的——那是第一名该有的氛围。
久我照纪没有出来。他还在店里，大概率是在分析今天的各项数据，为明天做准备。但即使隔着玻璃，幸平也能想象出他那张平静而自信的脸。
89万对18万。
将近五倍的差距。
“我们……我们明天……”田所惠的声音带着哭腔。
“明天必须不一样。”幸平打断了她，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明天，我们必须进前二十。”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从第三十四名到前二十名，意味着营业额至少要翻三倍。在同一个位置，面对同样的竞争对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
除非彻底改变。
高台区，琉璃馆。
向婷婷刚送走最后一组预订客人。那是两位专程从银座赶来的美食编辑，在品尝完完整的套餐后，留下了名片，并表示会在个人专栏里推荐“玉馔阁”。
北条美代子正在核对今天的账目。预订制的好处在此刻显现——所有收入都是确定的，没有现金流的混乱，没有找零的误差。
“今日总接待：三场预订，共二十位客人。”美代子汇报，“人均消费：三万八千日元。营业额：七十六万日元整。”
这个数字，在普通餐厅看来已经相当可观。但在高台区——
“排名出来了吗？”向婷婷问。
话音刚落，琉璃馆的前台侍者就送来了刚刚送达的校刊特刊。高台区的榜单印在第二版：
【高台区首日营业额排名】
向婷婷的目光在那个“第四名”上停留片刻，然后翻到中央区排名页面。她的手指直接滑到最后几页，找到了那个名字。
34 a-02幸平流屋台（幸平创真）—— 18万7，300日元
她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预订制限制了我们的接待上限。”美代子轻声分析，“如果开放散客，营业额至少能提高三成。”
“但也会降低客单价和体验感。”向婷婷放下校刊，“今天那六位贵宾，有谁离店后发表了即时评价吗？”
美代子调出平板：“清水宗一郎先生在个人博客上简短提了一句‘琉璃馆有新意’，但没有具体说明。小野寺真由美女士在stagra上发了三张照片——松茸菊花豆腐、开水白菜、黄焖金钩翅，配文是‘今日的视觉与味觉散步’。其他几位暂时没有公开表态。”
“没有。她离店时只说了句‘谢谢款待’，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向婷婷点点头。这才是琳达的风格——不轻易表态，所有的评价都会经过深思熟虑，出现在正式的专栏里，而不是社交媒体的随手一发。
“明天保持原预订计划。”她做出决定，“但午间场增加两个贵宾品鉴席，接受当日预约。我们需要测试散客市场的反应。”
“明白。”
向婷婷走到窗边，看向下方已经逐渐冷清的中央区广场。从这个高度看去，那些摊位小得像玩具模型，忙碌了一天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离开。
她知道，此刻的幸平创真正在收拾那个小小的屋台，看着惨淡的营业额和刺眼的第三十四名，思考着明天的对策。久我照纪则大概率在复盘数据，优化流程，准备进一步巩固第一名的优势。
而自己，站在这个需要仰视前三名，同时又被后五名紧紧追赶的位置。
第四名。
不前不后，不亮眼也不糟糕。但对向婷婷来说，这远远不够。
她要的从来不是“不错”，而是“卓越”。
与此同时，远月学园各处。
茜久保桃抱着她那只巨大的布偶，看着榜单上自己名字后面的“132万”数字，满意地眯起眼睛。甜品店的利润率本就高，加上她精心设计的限量版艺术甜点，单价可以抬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薙切绘里奈只是扫了一眼排名，就继续审阅明天要用的食材清单。第二名的成绩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如果不是今天故意控制了接待人数，第一本该是她的。
女木岛冬辅在面道场的后厨里，看着一桶桶用尽的高汤，默默计算着明天的熬汤时间。第三名不错，但他知道，自己的店铺模式有天花板，想追上前面两位几乎不可能。
纪之国宁宁盯着那个“第四名”后的“向婷婷·玉馔阁”，手指微微收紧。七十六万对七十五万二千，差距只有八千日元——不到一份怀石套餐的价格。
司瑛士则关掉了排名页面。他更在意的是今天客人对那道“低温慢煮乳鸽”的评价反馈，营业额只是副产品。
斋藤综明在磨刀。一色慧在检查明天要用的蔬菜。山城建在调整烤炉的火候。伊集院七美在重新设计酒单。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消化着第一天的结果，准备着第二天的战斗。
夜色渐深。
幸平创真锁好屋台的门，背起装满脏围裙和毛巾的大包。田所惠跟在他身边，两人沉默地走在回极星寮的路上。
“创真君，”田所惠终于忍不住开口，“明天……我们要彻底改菜单吗？”
幸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中央区广场。那里还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来自“华飨”——久我照纪应该还在里面。
“改。”他说，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但不是放弃我们自己的东西。狮子头继续做，但要做小一点，做快一点。麻婆豆腐也继续做，但可以单独卖，也可以配饭，还可以做麻婆豆腐面。”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明天我们不做‘套餐’，做‘组合’。客人可以单点狮子头，单点麻婆豆腐，单点米饭，也可以自由搭配。价格透明，出餐要快。”
“可是这样……备料会更复杂……”田所惠担忧地说。
“所以要提前准备更多半成品。”幸平已经开始思考具体方案，“狮子头肉馅提前拌好，需要的时候现炸现炖，不用等到完全炖烂——我们可以做小号的‘炸狮子头’，外酥里嫩，五分钟就能出餐。麻婆豆腐的酱汁提前炒好，豆腐切好，需要的时候一分钟就能出一份。”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而且，我们明天要吆喝得更卖力。要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知道，我们这里有热腾腾的、便宜的、好吃的中华料理。不是高高在上的‘正宗’，而是每个人都吃得起的‘美味’。”
田所惠认真记下：“那定价呢？”
“狮子头单颗150日元，麻婆豆腐单份300日元，米饭100日元。如果组合点，狮子头 麻婆豆腐 米饭，卖450日元。”幸平算得很快，“这样利润薄，但我们要靠走量。只要量够大，就能赚回来。”
这是他从今天惨淡的营业额中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在中央区这个人流巨大但竞争残酷的战场上，当你的产品没有绝对优势时，价格和速度就是唯一的武器。
至于利润……
先活下来再说。
极星寮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久我照纪的房间里，电脑屏幕显示着今天“华飨”的详细运营数据：各时段客流量、菜品销售曲线、客人平均停留时间、翻台率峰值……
他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明日优化点：1午市增配一名传菜员；2晚市提前准备三十份预制套餐；3增加一道“今日特选”提高客单价】
写完后，他看向窗外。远处的琉璃馆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的灯光，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宫殿。
他知道向婷婷在那里。也知道她今天的营业额和排名。
七十六万，第四名。
对一个高端定位、严格预订制的店铺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不错。但久我更清楚，高台区的竞争逻辑和中央区完全不同——那里拼的不是流量，而是品牌、口碑、和难以复制的体验。
他又看了一眼中央区排名榜单，目光在那个“34幸平流屋台”上停留了一瞬。
十八万七千三百日元。
这个数字，在久我看来几乎是失败的代名词。但他也知道，以幸平创真的性格，明天一定会拼命反击。
明天，两个战场都会继续。
而第一天的排名，只是一个开始。
深夜十一点，向婷婷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向主厨，今日品鉴印象深刻。期待明日再访。lr”
没有署名，但那个“lr”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向婷婷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下方的学园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灯——那大概是和她一样，还在为明天做准备的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天结束了。
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