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渐疏,地势趋缓。空气中咸湿的海风气息被尘土、炊烟以及一种属于人类聚居地的喧嚣感所取代。远方,一道灰色的、蜿蜒的城墙轮廓,在午后略显刺目的阳光下,逐渐清晰起来。
作为沿海通往内陆的重要枢纽,这座城池的规模远超林星的想象。高耸的城墙由厚重的青灰色条石砌成,饱经风霜,却依旧坚固。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巨大的城门洞开,分出入两列,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队、风尘仆仆的旅人、趾高气扬的武士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嘈杂的市井画卷。
林星随着人流,走向城门。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青色布衣(陈老丈所赠旧衣改制),长发简单束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风霜,背上斜挎着用粗布包裹的长剑,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有些落魄的游侠儿或寻亲访友的年轻人,并不十分引人注目。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盘查并不算严,主要是针对大宗的货物和形迹可疑者。林星顺利入城。
踏入城内,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酒肆茶楼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小贩的吆喝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喧哗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卤煮的浓香、药材铺的苦香、马匹的腥臊、还有来自码头方向的鱼腥与海风气息。
林星放缓脚步,一边适应着这久违的人间烟火气,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告示牌、茶馆酒肆里高谈阔论的食客、偶尔经过的身着统一服饰、气息精悍的武者或疑似官方人员。
他需要信息,关于“坠星事件”,关于“青岚剑宗”,关于一个月前附近海域的异常,以及可能存在的、关于自己的通缉或寻人告示。
他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碟干果,静静地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
“听说了吗?上个月,东边海上,夜里亮得跟白天似的!有人说是海神发怒,有人说是天降祥瑞”
“祥瑞?得了吧!我三舅姥爷家的表侄在镇海司当差,说那天晚上,海面上刮起了邪风,还有奇怪的雷声,好多渔船都不敢出海!”
“镇海司?就是管海上那些‘特殊事儿’的衙门?他们出动了?”
“可不是!第二天,好几艘挂着黑旗的大船就在那片海域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不过好像啥也没捞着。”
“找东西?难不成真有宝贝掉海里了?”
“嘘!小点声!这种事也是我们能瞎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林星默默听着,心中了然。镇海司,应该就是陈老丈所说的、处理特殊事务的官方机构。他们果然在调查“坠星事件”,而且动作不小。
接着,他又听到了一些关于内陆的消息:某个郡闹了旱灾,流民四起;某个武林门派因为争夺矿脉大打出手;还有就是关于“仙缘”的传说——据说每隔些年,都会有“上仙”降临凡俗,选拔有“灵根”的少年少女,带入仙门修行。
“仙门青岚剑宗,会是其中之一吗?”林星暗自思忖。最灵通的地方之一——酒楼和镖局看看。
他连续走了几家规模较大的酒楼和镖局,装作打听前往内陆路径、或寻找失散亲友的样子,旁敲侧击。在付出了几枚铜钱(从海盗尸体上摸来的)作为茶资或问路费后,他得到了一些零碎但有用的信息:
-“坠星事件”在临海城上层和武者圈子里确实有流传,但被官方严密封锁了细节,只知道镇海司和另一个更神秘的“天察院”都在介入调查。
-关于“青岚剑宗”,确实是一个修仙宗门,而且是位于大陆中部、颇为有名的大派!每隔数十年,青岚剑宗确实会派遣使者到凡俗国度或大型城池,测试灵根,选拔弟子。不过最近一次选拔,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临海城最近颇不太平。除了“坠星”风声,还来了不少陌生面孔,有江湖客,有行商,也有一些气息深沉、来历不明的人物。城里的几大势力(本地帮派、商会、官署)似乎都有些紧张。
“天察院选拔弟子”林星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他基本确定,自己失忆前很可能就是青岚剑宗的弟子。而“天察院”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在礁石滩窥见的那三个官方人员,或许就是隶属于此机构。
就在他准备离开最后一家名为“悦来”的酒楼,去寻个便宜的客栈落脚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楼梯口上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两个年轻男女。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身穿月白色锦袍,腰悬玉佩,手持折扇,举止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的雍容与隐隐的傲气。女子年纪相仿,容貌姣好,身着淡紫色罗裙,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与好奇,正挽着男子的手臂。
让林星目光微凝的,并非这对看起来出身不凡的年轻男女,而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两名护卫。
这两名护卫一高一矮,皆着深蓝色劲装,面无表情,眼神锐利,气息沉凝。他们的步伐、站姿、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周围环境本能的警惕与掌控感,都与林星在礁石滩见到的那三人极其相似!那是经过严格训练、专司特殊事务的精锐人员才有的气质!
而且,林星敏锐地察觉到,这两名护卫的目光,在扫过酒楼大堂时,似乎在他这个角落略微停顿了一瞬,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瞬间的审视意味,却被他捕捉到了。
被注意到了?林星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依旧低头慢慢啜饮着杯中的粗茶,仿佛只是一个疲惫的普通旅人。
那对年轻男女似乎对酒楼的环境不甚满意,微微蹙眉,在伙计殷勤的引领下,径直走向二楼雅间。两名护卫如影随形。
待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林星才放下茶杯,心中快速思索。
“天察院”的人?还是其他官方势力?看那对年轻男女的穿着气度,绝非普通官宦子弟,更像是皇亲国戚或顶级世家出身。他们身边跟着“天察院”风格的护卫,来到这偏远的临海城,目的是什么?也与“坠星事件”有关?还是另有要务?
自己方才是否露出了什么破绽?他自问伪装得还算到位,但对方显然是专业人士,或许能从一些细微之处(如握剑的手势、坐姿、气息)看出端倪。
“此地不宜久留。”林星迅速做出判断。他付了茶钱,起身离开悦来酒楼,汇入街上的人流,同时将神识感知提升到极限,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走了两条街,并未发现明显的尾随者。但他心中的警惕并未放下。他需要尽快找到落脚点,并重新评估临海城的形势。
他避开主街,专挑小巷行走,寻找那种门脸不大、看起来干净但不起眼的小客栈。最终,在靠近城墙根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名为“客安”的老旧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眼神浑浊的老头,话不多。林星用最后几枚铜钱,要了一间最便宜的、不带窗户的底层客房。
房间狭小昏暗,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但胜在隐蔽,且从后窗翻出,就是城墙下的一片荒地,便于紧急撤离。
林星关好房门,将包裹和长剑放在床边。他坐在床上,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调息,同时梳理着今日所得。
“坠星事件”调查仍在继续,官方力量(镇海司、天察院)明显介入,且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一些异常(比如自己?)。青岚剑宗确认是修仙大派,是自己可能的出身宗门。临海城暗流涌动,除了官方,可能还有其他势力被“坠星”或别的什么吸引而来。
自己现在实力低微,记忆不全,贸然接触任何一方都风险极大。隐藏自身,提升实力,寻找安全途径恢复记忆或获取更多信息。
他需要灵石,需要更系统的修炼法门(目前的《乙木青元诀》和混沌曦光引导法都太基础且残缺),需要了解当前修仙界的常识。
“或许可以去‘黑市’或者‘修士坊市’碰碰运气?”林星想起在酒楼听到的只言片语,临海城作为大城,应该存在一些面向低阶修士或武林人士的、交易特殊物品的地下市场。那里可能有灵石、丹药、功法秘籍流通,虽然鱼龙混杂,风险也大,但或许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就在他思忖之际,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衣袂破空声,从客栈屋顶掠过!不止一人!而且动作轻盈迅捷,绝非普通江湖客!
紧接着,隔壁巷子传来几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一切又归于寂静。
林星瞳孔微缩,悄然起身,贴近墙壁,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
客栈外的巷子里,倒着两个黑衣蒙面人,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毙命。而远处屋脊上,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在快速远去,方向似乎是悦来酒楼所在的城区!
杀人!灭口?还是某种争斗?
林星心念电转。死的这两人,和刚才离去的黑影,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动手?与“坠星事件”、与白天见到的那对年轻男女、与“天察院”是否有关系?
他感到,自己仿佛无意中踏入了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中。临海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没有出去查看尸体,那只会引火烧身。他退回床边,握紧了长剑,将警惕提升到最高。
看来,在这临海城,连一夜安稳都可能是奢望。
他必须尽快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