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蛰伏待时,潜龙蓄势
西山皇庄的最高处,一座孤零零的石亭兀立在初冬的寒风中。亭子简陋,仅能遮些风雪,视野却极佳。朱由检(崇祯)裹着厚厚的玄色斗篷,凭栏而立,目光穿透稀薄的雪幕和光秃秃的枝桠,投向远方。
京城,就在视线的尽头。此刻,它像一个蛰伏在铅灰色天穹下的巨大阴影,轮廓模糊,被一层薄薄的、带着烟火气的灰霾笼罩着。看不清琼楼玉宇,也望不见宫阙重重,只有一片沉沉的、压抑的暗影。但朱由检知道,在那片暗影的中心,在紫禁城的深处,一个名叫魏忠贤的太监,正贪婪地吮吸着整个帝国的骨髓,他的“生祠”正如丑陋的毒疮,在帝国各处滋长蔓延。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朱由检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身后,是刚刚结束演武、呼着白气、眼神坚毅的少年亲卫们,在李若琏的低声喝令下,正排着初具雏形的整齐队列,悄然无声地退向营房。木棍顿地的闷响,整齐而短促,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感,渐渐消失在呼啸的风声里。
四年了。
泰昌元年那个深秋,煤山之上灵魂错位的惊魂甫定,仿佛就在昨日。那个茫然无措、被宫廷囚笼和未来绝境压得几乎窒息的九岁孩童身影,在记忆中渐渐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这四年的点滴,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起无声的涟漪。
风声在耳边呜咽,卷起亭角积雪的粉末。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亭子下方不远处,是皇庄的核心区域。
工坊区,几座窑炉的烟囱依旧冒着淡淡的青烟,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焦炭炼铁也未曾停歇。隐约能听到铁锤敲击的叮当声,那是工匠们在锻打部件,或是宋应星又在捣鼓他的新想法。玻璃工坊的窗户紧闭,但可以想象里面炉火的温度和晶莹剔透的器皿正在成型。方正化像一只精明的老鼹鼠,在几个关键区域巡视着,检查着岗哨,盘算着库房里还能支撑多久的消耗。他偶尔抬头望向石亭,眼神里是绝对的忠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为这庞大的投入,也为那遥远京城投来的巨大阴影。
情报枢纽(可能设在方正化居所或某个不起眼的仓库)方向,李若琏的身影匆匆闪过,消失在门内。他手中似乎拿着一份新的密报。京城的风吹草动,阉党的每一次擢升、每一次构陷、每一座新立生祠的耗资,都通过这张无形的网络,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这里。
而在靠近山林的僻静处,那座新建的营房,便是少年亲卫队的驻地。此刻,里面传来压抑的、整齐的呼喝声,夹杂着木棍顿地的闷响。李若琏短暂的离开,并未中断他们的训练。纪律的种子,已在寒风中悄然扎根。
“殿下,风大,仔细着了寒气。”方正化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亭下,手里捧着一个裹着厚棉套的暖手铜炉。
朱由检收回目光,接过铜炉。入手温热,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寒意。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铜炉表面。
“李千户方才收到京里飞鸽,”方正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亭上的朱由检能听清,“魏阉授意,要在永定门外再起一座生祠,规制拟比照孔庙!所需金丝楠木、汉白玉,已责令工部吴淳夫加派徭役,强征物料…又有御史倪文焕上本,弹劾致仕在家的前户部侍郎赵南星‘暗结东林余孽,诽谤九千岁’,诏狱…怕是又要添冤魂了。”
方正化的语气平静,但话语里透出的信息却带着血腥和荒诞。生祠堪比孔庙?弹劾构陷无止无休?这就是京城正在上演的“盛世”。
朱由检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似乎又幽暗了几分。他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无奈的叹息,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陕北方面呢?”他问,声音平淡无波。
“李千户的人回报,流民聚而复散,散而复聚…官府赈济杯水车薪,且有克扣。入冬后,冻饿而死者…日增。已有小股强人啸聚山林,劫掠富户粮仓。隐患…恐难消弭。”方正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朱由检沉默片刻。小冰河期的严寒,吏治的腐败,如同两把钝刀,正在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帝国的根基。陕北的火星,随时可能燎原。
“知道了。”依旧是简单的三个字。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京城方向。
雪,似乎下得密了些。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将远方的京城轮廓涂抹得更加模糊不清。魏忠贤的阴影,如同这漫天阴云,笼罩着整个帝国的心脏,并且还在不断膨胀。那无形的、由贪婪、谄媚、恐惧和血腥编织成的浊浪,正喧嚣着,试图淹没一切。
然而,在这远离风暴中心的西山一隅,在这看似平静的皇庄之内——
四年蛰伏,深潜于渊。
从最初的震惊求生,到如今手握班底、秘藏利器、洞察危机、布局未来。昔日的迷茫与无力,早已被深藏的锋芒取代。
魏忠贤的阴影庞大而狰狞,盘踞京城,遮蔽天日。他拥有看似无可匹敌的权柄,爪牙遍布朝堂,生祠的金身正在帝国的血肉上浇筑。
但朱由检的眼中,已无丝毫迷茫,更无半分畏惧。
有的,只是冰封般的平静之下,那无声奔涌、蓄势待发的暗流。那是一种洞悉了对手所有底牌,看穿了其疯狂本质后,绝对的冷静与掌控。他清楚地知道,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阴影,其根基是何等的腐朽与脆弱。那些喧嚣的浊浪,那些耀武扬威的爪牙,他们刮得越狠,跳得越高,为自己挖掘的坟墓也就越深。
他看到了阴影的庞大,更看到了其致命的弱点。
他感受到了风暴的迫近,更握紧了手中的力量。
潜龙在渊,静待的不是风云消散,而是那风云激荡、天地翻覆的一瞬!
寒风卷着更大的雪片,呼啸着掠过石亭,吹得朱由检的斗篷猎猎作响。他依旧伫立不动,玄色的身影仿佛要融进这铅灰色的天幕与苍茫的山色之中。目光如古井无波,穿越风雪,牢牢锁定着京城那片巨大的阴影。
薄唇微启,无声地吐出四个字,瞬间便被呼啸的寒风撕碎、卷走:
“时候…未到。”
但那双深邃眼眸中跳动的幽暗火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宣告着:
蛰伏,只为那雷霆万钧的一跃!
潜龙蓄势,静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