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的威慑让那支古魔巡逻队仓惶退去,谷地重归寂静,但空气中的紧张并未消散。
篝火已熄,只余点点暗红余烬。
月光清冷,洒在荒芜谷地,将岩石投下扭曲的阴影。
众人隐匿在暗处,收敛气息,如同蛰伏的困兽,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再次亮起的獠牙。
向之礼盘坐于岩石旁,对周遭变故浑然未觉。
他心神已完全沉入体内那片“战场”。
新生的“本源之力”如忠诚的工兵,在千疮百孔的经脉间缓慢流淌、修复;
《吞噬星金》的微弱吸力则如最谨慎的探矿者,从地下深处小心翼翼地汲取着微量“赤火金砂”的精华。
过程缓慢而痛苦。
每一粒金砂精华被引入体内,都像是一簇微小的火炭投入冰水,激起剧烈的冲突。
那股灼热锋锐的能量本能地想要焚烧、切割一切,与他体内残留的星力、纯阳魂力、蚀力封印以及破损的经脉激烈对抗。
向之礼必须时刻维持着精妙的平衡。
本源之力如同最灵巧的调和剂,包裹、稀释、引导;
《太乙金章》锤炼出的不灭道心则如定海神针,镇压着能量冲突带来的神魂悸动与痛苦;
《九转金身诀》的根基则默默承受着冲刷,破损的肉身在毁灭与新生之间反复拉锯。
这是一个破而后立、死中求生的过程。
每一次能量冲突,都像是一柄重锤敲打在他这具濒临破碎的躯壳上,既可能令其彻底崩溃,也可能在破碎的缝隙中,锻造出更坚韧的“新骨”。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中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荒原的夜即将过去。
向之礼周身那微弱的红金光芒,经过一夜的流转,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焦黑的伤口边缘,已有极其微小的肉芽在缓慢蠕动、愈合。
最明显的是他的右臂,那层淡金色的“阳炎封印”在赤火金砂精华的持续注入下,不仅未削弱,反而隐隐与金砂中的“金”性本源产生共鸣,变得更为稳固,将蚀力核心牢牢锁在肘下三寸处,散发出的阴寒死寂之感被压制到了最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了些许,虽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
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极淡的金红之色,转瞬即逝,恢复了原本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历经劫火淬炼后的坚韧。
“向师弟,你醒了!”一直留意着他的赵千第一个察觉,连忙低声道。
众人闻言,纷纷从隐蔽处现身。
蛮骨、金浩、木辰等人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关切。
柳莺被木辰搀扶着,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看向向之礼的目光复杂,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石嶙靠坐在不远处,对向之礼微微点头。
风影的身影从谷口阴影中走出,清冷的眸子在向之礼身上停留一瞬,见他气息虽弱却已稳固,便又移开目光,继续警戒。
夜璃也睁开了眼,湛蓝眼眸扫过向之礼,在其右臂的淡金封印和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奇异能量波动上略微停留,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却未发一言。
“让诸位担心了。”向之礼声音依旧沙哑,但已能连贯说话,“我无大碍,恢复了一些。”
“何止一些!”蛮骨凑近看了看,啧啧道,“你这身上的焦壳子都开始掉了!
气息也比昨天稳当多了!
你用的啥法子?
教教俺老蛮!”
向之礼微微摇头:“此法凶险,需特定条件,且与我体内旧伤残留的几种力量有关,旁人难以效仿。”
他说的半真半假。
《吞噬星金》乃金角巨兽核心传承,确实非同小可,且他此刻体内力量混杂特殊,旁人盲目模仿,只怕立刻爆体而亡。
赵千看出向之礼不愿深谈,便转移话题:“向师弟恢复了些许,是好事。
但昨夜古魔巡逻队之事,说明此地并不安全。
你那恢复之法引动的能量波动,似乎能被探测。”
向之礼眉头微蹙,看向夜璃:“昨夜……多谢夜璃殿下援手。”
夜璃淡淡道:“顺手为之。”
她顿了顿,看向向之礼,“你那种恢复方式,引动的金火本源波动虽弱,但性质特殊,在这荒原上如同灯塔。
寻常古魔探测法器或难精准定位,但若有专精此道者,或更高阶的探测阵法,你们藏不住。”
她的话语平静,却让众人心头再沉。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地。”金浩握紧剑柄。
“可怎么走?”木辰苦笑道,“柳师妹和石嶙道友勉强能行动,但远行无力。
我们其他人伤势也未愈,穿越八百里赤岩荒原……”
“八百里是直线距离。”风影清冷的声音响起,“赤岩荒原并非坦途,多有沟壑、流沙、毒沼,以及成群出没的赤岩火蝎、金爪秃鹫等荒兽。
实际路程可能超过千里。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和速度,就算没有追兵拦截,也需要至少十日以上。
这期间,变数太大。”
十日!
众人脸色更加难看。
别说十日,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能安稳度过两天都是未知数。
谷中一时沉默,只有荒原晨风吹过岩隙的呜咽声。
向之礼目光扫过众人。
赵千气息虽稳,但脸色依旧灰败,内伤未愈。
蛮骨体表伤口结痂,但内里火毒未清,时不时闷咳。
金浩持剑的手仍有些微颤,那是经脉受损未复的表现。
木辰灵力枯竭,在此地难以补充。
风影虽依旧沉默如影,但向之礼敏锐地察觉到她呼吸比平时略重了一丝,显然昨夜强行警戒,伤势也有反复。
柳莺和石嶙更是需要人照料。
至于夜璃……她实力深不可测,但态度不明,且终究是古魔,不可能一路庇护他们。
绝境并未过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向之礼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体内。
经过一夜的吞噬炼化,他对那新生的“本源之力”掌控精熟了些许,对《吞噬星金》的运用也多了一丝心得。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地下那条断断续续的赤火金砂矿脉,似乎……不止于此。
他集中神识,小心翼翼地沿着矿脉的感应向更深处、更远处“触摸”。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或许……我们不必立刻穿越荒原。”向之礼缓缓开口。
众人看向他。
“地下这条赤火金砂矿脉,向东南方向延伸,其深处……似乎连接着一处较大的地火裂隙,或者说,是一个小型的、已经枯竭或半枯竭的地火矿坑。”向之礼结合神识感应与《星炼宝鉴》中对矿脉地形的描述推测道。
“那里火金之气更为浓郁集中,环境可能更加恶劣,但也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蛮骨急问。
“意味着更强的天然干扰。”赵千眼睛一亮,接过话头,“地火矿坑周围,火属性能量狂暴混乱,足以掩盖我们修炼或恢复时产生的细微波动!
而且,矿坑往往有天然岩洞或开采后留下的坑道,可以作为临时隐蔽所!”
“不错。”向之礼点头,“与其在这开阔谷地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寻找更隐蔽的临时据点。
一方面可以安心恢复,另一方面……那矿坑中的赤火金砂储量,应该远比此地丰富。”
最后一句话,让众人心中一动。
赤火金砂虽暴烈难用,但毕竟是蕴含金火精华的灵材,无论是对向之礼的特殊恢复,还是日后换取资源,都有价值。
“但矿坑环境恐怕极为恶劣,且有未知危险。”金浩冷静提醒。
“留在此地,危险已知且迫在眉睫。”风影难得地开口,言简意赅。
柳莺虚弱道:“我……我可以坚持。”
石嶙也咬牙道:“总比……坐以待毙强。”
众人的目光最终投向夜璃。
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夜璃沉默片刻,看向向之礼:“你能确定矿坑位置和大致情况?”
“大致方向可以确定,距离约……二三十里。
具体情形,需抵达后方知。”向之礼如实道。
他的神识受创,探测范围有限,只能感应到矿脉走向和尽头有较强的能量汇聚点。
“二三十里……”夜璃沉吟,“不算远。
但以你们如今的速度,且要隐蔽行踪,至少需要大半天。”
她站起身,冰蓝鳞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我带你们一程。
但抵达矿坑后,我需离开半日,处理一些事情。”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夜璃愿意帮忙缩短路程,已是意外之喜,竟还允许他们使用矿坑作为据点?
“夜璃殿下,大恩不言谢。”赵千郑重抱拳,“日后若有机会,星塔必有回报。”
夜璃神色不变:“不必。
各取所需。”
她目光再次扫过向之礼,“你的恢复方式,很有趣。
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还能活着。”
说完,她不再多言,抬手间,一股冰寒却柔和的力量将众人笼罩。
除了向之礼尚能勉强稳住身形,赵千、蛮骨等人皆感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云托起。
“收敛气息,莫要抵抗。”夜璃清冷道,随即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裹挟着众人,悄无声息地掠出谷地,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并不算太快,显然顾及众人伤势。
但比起他们自己蹒跚前行,何止快了十倍。
冰寒之力隔绝了大部分气息和飞行波动,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如同一缕不起眼的寒雾,贴着荒原地面低空飞遁。
向之礼被冰寒力量包裹,感觉像是置身于一个移动的冰窖,但并无不适,反而觉得右臂蚀力封印处的阴寒感被这同源(皆为寒属)却更高级的力量隐隐压制,更加稳固。
他趁机闭目,继续以缓慢的速度吞噬炼化着沿途地下偶尔感应到的零散赤火金砂,巩固恢复。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微明。
夜璃的速度忽然放缓,最终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遍布暗红色巨石的丘陵地带降落。
冰寒之力散去,众人脚踏实地。
眼前是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
地面呈暗红色,裂缝纵横,蒸腾着淡淡的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和金属腥气,温度明显比之前的谷地高出不少。
四周散落着许多开采过的痕迹——废弃的矿镐、腐朽的支架、堆积的废石渣。
正前方,一个黑黢黢的、倾斜向下的巨大洞口如同怪兽的巨口,吞噬着光线,洞口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晶簇,正是赤火金砂。
这里显然是一个废弃的矿坑入口。
“就是此处。”夜璃指向矿坑,“里面地形复杂,有旧矿道和天然岩洞,深处确有地火裂隙,火金之气混乱,足以遮掩波动。
但也可能有残存的火毒、地火喷发,或是以此矿为巢的荒兽。
你们自己小心。”
她说完,看向向之礼,丢过一枚冰蓝色的菱形鳞片:“若有生死危机,捏碎此鳞,我能感知大致方位。
但仅限一次,且我不保证能及时赶到。”
向之礼接过鳞片,入手冰凉,隐隐有强大的冰系法则波动。
他郑重收起:“多谢。”
夜璃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蓝光,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众人站在废弃矿坑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情复杂。
“走吧,抓紧时间。”赵千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率先朝矿坑走去,“风影道友,有劳探路。
其他人,跟上,注意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