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肉在狍子屯分完后,还剩下熊皮、熊胆和部分上好的里脊肉。这些东西得卖到县城去才能换成钱。郭春海决定亲自跑一趟,一来是处理这批货,二来也是摸摸县城的路数,为以后做打算。
“老崔,您在家坐镇,看着仓库和训练。”出发前一天的晚上,郭春海在老崔家商量,“我带二愣子和老蔫儿去。二愣子机灵,老蔫儿枪法好,万一有事能照应。”
老崔吧嗒着旱烟,点点头:“行。不过春海,县城不比咱屯子,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你去了,能忍则忍,别惹事。咱们现在根基不稳,经不起折腾。”
“我明白。”郭春海说,“就是去卖货,卖完就回。”
“卖货的地儿想好了吗?”老崔问。
“想好了,去县药材公司。”郭春海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地址和名字,“这是金哲上次来信提到的几个地方。药材公司在东大街,收购站主任姓王,据说人还算厚道。熊胆、熊掌这些,他们收。”
“那熊皮呢?”
“熊皮得去皮毛收购站,在南关。不过”郭春海顿了顿,“我听说那边水很深,有地头蛇把持着。要是价格不合适,就先不卖,带回来。”
老崔想了想:“要不这样,你分两路。让二愣子带熊皮去南关探探路,你和老蔫儿去药材公司。分开走,目标小,不容易被人盯上。”
“好主意。”郭春海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郭春海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用油纸仔细包着熊胆和熊掌。二愣子背着卷成筒的熊皮,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刘老蔫儿背着一支五六半,腰里别着把猎刀,眼神警惕。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脚的小道,穿过几个屯子,走了将近三个时辰,才远远看见绥芬河县城的轮廓。
县城不大,灰扑扑的一片平房,只有几栋两三层的小楼鹤立鸡群。城墙早就破败不堪,只剩下几个土墩子。城门口倒是有个木头岗亭,里面坐着个打盹的老头,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了城,景象就不一样了。虽然是上午,街上已经人来人往。推着小车卖豆腐脑、油条的,挑着担子卖青菜的,蹲在路边摆地摊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二愣子眼睛都看直了:“乖乖,这么多人!”
刘老蔫儿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枪带,身体微微绷紧。
郭春海倒是很平静。前世他见惯了比这繁华百倍的都市,眼前这小县城的景象,反而让他觉得亲切。他看了看方向,对二愣子说:“按计划,你去南关皮毛收购站。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价格低于一百五不卖,有人找茬就撤,别纠缠。完事了在城门口等我们。”
“放心吧春海哥!”二愣子拍拍胸脯,背着熊皮挤进了人群。
郭春海带着刘老蔫儿,往东大街走去。药材公司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上,是个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脸不大,但进出的人不少,有穿中山装的干部,也有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农。
两人走到门口,郭春海对刘老蔫儿说:“你在外面等着,注意周围。我进去谈。”
“嗯。”刘老蔫儿点点头,找了个不显眼的墙角蹲下,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面。
郭春海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拨拉着算盘。旁边还有几个排队卖药材的农民,手里拎着麻袋或篮子,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蘑菇之类的山货。
郭春海没急着上前,先站在一边观察。他看见一个老农从麻袋里掏出几把黄芪,放在柜台上。那戴眼镜的拿起一根,掰开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报了个价。老农似乎嫌低,讨价还价了几句,最后还是卖了,拿着几张毛票,唉声叹气地走了。
轮到郭春海时,他走上前,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
“卖啥?”戴眼镜的头也不抬。
“熊胆,熊掌。”郭春海说。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郭春海:“熊胆?新鲜的?”
“三天前打的,用石灰焙干了。”郭春海解开帆布包,取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油纸里是一枚墨绿色的熊胆,表面光滑,透着油光,足有鸡蛋大小。
戴眼镜的立刻来了精神,从柜台下拿出个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点点头:“嗯,是上品。胆仁饱满,颜色正。怎么卖?”
“您开个价。”郭春海说。
那人想了想:“八十。”
郭春海没说话,开始包熊胆。
“哎,别急啊!”那人赶紧说,“价钱好商量。你说个价?”
“一百二。”郭春海报了个价。这是老崔告诉他的行情价。
“太高了太高了!”那人连连摇头,“最多一百。你这虽然是上品,但咱们这是国营单位,有收购标准的”
“一百一。”郭春海说,“不行我就去别处。”
那人犹豫了。熊胆是紧俏货,尤其是这种成色的,一转手就能赚不少。他咬咬牙:“一百零五,不能再多了。再高我就得写报告,麻烦。”
郭春海知道这差不多到底了,点点头:“行。还有熊掌。”
他又拿出四个用草绳捆好的熊掌,每个都有成人手掌大,厚实肥嫩。
“熊掌”那人眼睛又亮了,拿起来挨个看,“也是上品。四个,给你算六十。”
“八十。”郭春海说。
“六十五!”
“七十五。”
“七十!真不能再高了!”
“成交。”郭春海痛快地答应了。
那人松了口气,开始写收购单。熊胆一百零五,熊掌七十,一共一百七十五块钱。他数钱的时候,小声问:“兄弟,哪打的熊?这季节熊刚醒,可不好打。”
“老黑山。”郭春海含糊地说。
“老黑山”那人若有所思,“听说那边出了个能人,重组了狩猎队,打得不错。就是你?”
郭春海不置可否:“运气好。”
“可不是运气的事。”那人把钱递过来,压低了声音,“兄弟,以后有好货,直接来找我。我姓王,是这的副主任。价格上,保证不让你吃亏。”
郭春海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谢谢王主任。”
“好说好说。”王副主任笑眯眯的,“对了,提醒你一句。最近县城不太平,有一伙混混,专盯你们这些来卖山货的。拿了钱赶紧走,别在街上晃悠。”
“谢谢提醒。”郭春海点点头,背起空了的帆布包,转身出门。
刘老蔫儿还在墙角蹲着,见他出来,站起身。
“走。”郭春海低声说。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郭春海心里盘算着,这一百七十五块钱,除去给狩猎队的分红,还能剩不少,够买些粮食和日用品带回屯里。要是二愣子那边顺利,熊皮再卖个一百多,这趟就圆满了。
正想着,前面街角突然晃出来三个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染了一头黄毛,穿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后面两个也是流里流气的,一个留着长头发,一个脸上有道疤。
“哎,兄弟,留步。”黄毛吐了口烟圈,斜眼看着郭春海。
郭春海停下脚步,平静地问:“有事?”
“没啥大事。”黄毛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郭春海和刘老蔫儿,“看二位这打扮,是山里来的吧?来县城卖货?”
“嗯。”郭春海点头。
“卖了啥呀?卖了多少钱啊?”黄毛嬉皮笑脸地问。
“一点山货,没卖多少钱。”郭春海说。
“别骗人了。”黄毛凑近了些,“我刚看见你从药材公司出来。那地方,不是卖贵重药材,就是卖皮货。说吧,卖了啥?熊胆?鹿茸?”
郭春海心里一沉,知道碰上找茬的了。他悄悄给刘老蔫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动。
“就是点普通的药材。”郭春海说,“几位要是没事,我们还得赶路。”
“赶路?”黄毛笑了,“别急啊。兄弟,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黄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一片,归我黄毛管。凡是来这儿做生意的,都得交保护费。看你卖得不错,给个三十二十的,就当交个朋友。”
郭春海笑了:“保护费?我们不需要保护。”
“哟,还挺硬气。”黄毛脸色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哥几个,教教他规矩!”
后面两个混混立刻围了上来,那个长头发的从腰间抽出根铁链子,疤脸则摸出了把弹簧刀。
刘老蔫儿的手摸向了背后的枪。
“老蔫儿,别动。”郭春海低声说,然后看向黄毛,“兄弟,和气生财。我们山里人,挣点钱不容易。这样,我请三位吃顿饭,交个朋友,怎么样?”
“吃饭?”黄毛嗤笑,“谁稀罕你那顿饭?就要钱!不给钱,今天别想走!”
郭春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刚才卖货的钱,数出十块钱:“就这些,多了没有。”
黄毛一把抢过钱,看了看,更生气了:“十块钱?打发要饭的呢?你他妈刚才至少卖了一百多!全拿出来!”
“真没有了。”郭春海摊开手。
“搜他!”黄毛一挥手。
长头发和疤脸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搜身。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郭春海的时候,郭春海动了。
他左脚猛地往前踏出半步,身体一侧,右手快如闪电地抓住长头发拿铁链的手腕,往下一拧一拉!
“哎哟!”长头发惨叫一声,铁链“咣当”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郭春海的左肘狠狠撞在疤脸的胸口!疤脸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里的弹簧刀差点脱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黄毛还没反应过来,郭春海已经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看似随意,但五指如铁钳,捏得黄毛肩胛骨生疼。
“兄弟,”郭春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唠家常,“得饶人处且饶人。十块钱,够你们吃顿好的了。非要闹大,对谁都不好。”
黄毛脸色煞白,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知道眼前这人不好惹。他强作镇定:“你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我是青龙帮的!你敢动我,我们老大饶不了你!”
“青龙帮?”郭春海挑眉,“没听说过。不过我也不想惹事。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行不行?”
他说着,手上加了点力道。
黄疼得龇牙咧嘴,连忙点头:“行行行!你松手!”
郭春海松开手,退后两步,捡起地上的十块钱,重新揣回怀里:“这顿饭,我请了。走吧。”
黄毛揉着肩膀,狠狠瞪了郭春海一眼,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撂下一句:“你等着!”
郭春海没理他,对刘老蔫儿说:“走,去城门口。”
两人加快脚步,往城门口走去。刘老蔫儿边走边小声说:“队长,刚才为啥不让我动手?我一枪就能撂倒一个。”
“咱们是来卖货的,不是来打架的。”郭春海说,“开枪动静太大,惹来公安更麻烦。这种小混混,吓唬吓唬就行了。”
“那个青龙帮”
“兵来将挡。”郭春海说,“先回去再说。”
到了城门口,二愣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正蹲在墙角啃烧饼。看见他们,赶紧迎上来。
“咋样?”郭春海问。
“卖了一百六!”二愣子兴奋地说,“那熊皮成色好,收购站的人抢着要。不过”
他压低声音:“我出来的时候,有两个人盯上我了,一直跟到城门口才走。看打扮,也是混混。”
郭春海心里一沉。看来这县城的水,比他想象中还深。
“先回去。”他说。
三人出了城,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确定没人跟踪,郭春海才问二愣子:“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二愣子啃了口烧饼,边嚼边说:“我到皮毛收购站,里面人不少。我把熊皮拿出来,那个收购员眼睛都直了,说这是近几年见过的最好的熊皮。他开价一百二,我说不卖。他又涨到一百四,我还是不卖。最后来了个管事模样的,看了看皮子,直接给了一百六。”
“然后呢?”
“我拿了钱出来,刚走到街上,就有两个人跟上了。”二愣子说,“一个穿蓝褂子,一个戴鸭舌帽。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快他们也快,我慢他们也慢。我故意绕了几个弯,他们还跟着。后来我走到城门口,人多,他们才没跟过来。”
郭春海皱眉。看来,药材公司那边有黄毛盯梢,皮毛收购站那边也有人盯梢。这县城里的混混,是把卖山货的当肥羊了。
“春海哥,你们那边咋样?”二愣子问。
“卖了熊胆和熊掌,一百七十五。”郭春海简单说了说遇到黄毛的事。
“妈的,这些王八蛋!”二愣子骂道,“下次再来,我带几个人,把他们老窝端了!”
“别冲动。”郭春海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在县城没根基,硬来吃亏。”
“那咋办?以后不来卖货了?”
“来,当然要来。”郭春海看着远处的山路,“但得换个法子。”
三人回到狍子屯,已经是下午。老崔和乌娜吉都在郭春海家等着,见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郭春海把卖货的钱拿出来,一共三百三十五块。他留下三十五块作为狩猎队的公费,剩下的三百块,按人头分。他自己、老崔、二愣子、格帕欠、刘老蔫儿各四十,张铁柱、王猛、李栓子、赵小山各三十。多出来的十块,他单独给了张铁柱。
“铁柱受伤有功,这是额外的。”郭春海说。
张铁柱接过钱,眼睛有点红:“队长,这这太多了。”
“拿着。”郭春海拍拍他肩膀,然后对众人说,“今天在县城遇到点事,跟大家说说。”
他把遇到黄毛和被人跟踪的事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义愤填膺。
“太欺负人了!”王猛拍桌子,“咱们辛辛苦苦打的货,他们想抢就抢?”
“队长,下次多带几个人去!”李栓子说,“我看他们敢不敢动!”
“对!带枪去!”赵小山也激动起来。
“安静。”郭春海抬手压了压,“带枪进城是找死。那是县城,不是山里。公安不是吃素的。”
众人都沉默了。
“那咋整?”二愣子问。
郭春海想了想:“我琢磨着,得在县城找个靠山,或者找个中间人。咱们以后货越来越多,不能每次都提心吊胆的。”
“找谁?”老崔问。
“我明天再去一趟县城。”郭春海说,“找药材公司的王副主任聊聊。他是本地人,应该知道些门道。”
“太危险了。”乌娜吉担心地说,“那些混混肯定记着你了。”
“没事,我换个打扮,白天去,人多的地方。”郭春海安慰她,“再说,我也不是去打架的,是去交朋友的。”
第二天,郭春海果然又去了县城。这次他换了身衣服,穿了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戴了顶解放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干部。他没带枪,只揣了把匕首防身。
到了药材公司,王副主任正在柜台后算账。看见郭春海,他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赶紧把他拉到后屋。
“兄弟,你怎么又来了?”王副主任压低声音,“昨天黄毛那事,我都听说了。你胆子也太大了,敢跟他们动手!”
“不动手怎么办?让他们抢?”郭春海平静地问。
“唉,也是。”王副主任叹了口气,“那些王八蛋,专欺负外地人。不过你算是把他们得罪了,以后可得小心。”
“所以我来找您。”郭春海说,“王主任,您是本地人,门路广。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或者说,找个能做中间人的。咱们以后货不少,想找个靠谱的渠道,省得每次来都提心吊胆。”
王副主任打量着郭春海,若有所思:“兄弟,你到底是哪路的?我看你不像普通猎户。”
“我就是个猎户。”郭春海笑笑,“不过想带着兄弟们过上好日子。”
王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看你是条汉子,我帮你一回。不过这事得保密,传出去我饭碗不保。”
“您放心。”
王副主任走到门口看了看,确认没人,关上门,回来小声说:“县城里,现在有三股势力。一股是青龙帮,老大叫过江龙,心狠手辣,控制着南关一带的皮毛市场和几个歌厅舞厅。你昨天打的黄毛,就是他手下的小头目。”
“第二股是‘菜刀队’,都是些愣头青,在车站一带活动,收保护费、打架斗殴,不成气候。”
“第三股”王副主任顿了顿,“是‘老毛子’的人。”
“老毛子?”郭春海心里一动。
“嗯,中俄混血,真名没人知道,都叫他老毛子。”王副主任说,“这人背景很深,据说跟苏联那边都有联系。他不掺和街面上的事,专门做黑市买卖,什么紧俏货他都敢收,也都有路子出手。这人讲规矩,只要钱货两清,绝不找后账。”
郭春海想起金哲信里提到过这个人。看来,这就是他要找的中间人。
“怎么能联系上他?”郭春海问。
王副主任摇头:“难。老毛子神出鬼没,一般不亲自露面。他有个代理人,叫‘老周’,在城西开家小茶馆。你要是真想找他,可以去茶馆碰碰运气。不过”
他压低声音:“老毛子做的买卖,风险大。公安盯得紧,青龙帮也眼红。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郭春海说,“谢谢王主任。”
“别谢我。”王副主任摆摆手,“我就是看你是个实在人,提个醒。以后有好货,记得先来找我。价格上,亏不了你。”
“一定。”
从药材公司出来,郭春海没急着去城西,而是先回了趟家。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跟老毛子搭上线,又怎么确保安全。
回到狍子屯,他把老崔、二愣子、格帕欠叫到家里,关上门商量。
“老毛子这条线,得接上。”郭春海说,“咱们以后的好东西越来越多,光靠药材公司和皮毛收购站,卖不上价,还容易被盯上。老毛子做黑市,价格高,路子野,正好适合咱们。”
“可风险也大。”老崔抽着旱烟说,“公安、青龙帮,都是麻烦。”
“做什么没风险?”郭春海说,“在山里打猎没风险?在俄国没风险?想挣钱,就得冒风险。关键是怎么把风险降到最低。”
格帕欠一直沉默着,这时开口:“我去。”
“你去?”郭春海看他。
“嗯。”格帕欠点头,“我会说俄语,也会汉语。我去茶馆,不显眼。”
郭春海想了想,格帕欠确实合适。他长得像鄂伦春人,在县城不惹眼,而且机警,身手好,万一有事能脱身。
“行。”郭春海拍板,“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先探探路。二愣子带人在城外接应。老崔在家坐镇。”
第二天,郭春海和格帕欠又进了城。这次两人都换了普通农民的打扮,背着空背篓,像是来卖山货的。
城西的茶馆很偏僻,在一个小巷子里,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摆着四五张方桌,只有两桌有客人,都是老头,在那儿喝茶下棋。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看报纸。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喝茶?”
“嗯。”郭春海走过去,“两碗茶。”
老头放下报纸,从大茶壶里倒了两碗茶,推到柜台上。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颜色浑浊。
郭春海付了钱,端着茶碗,和格帕欠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两人慢慢喝着茶,观察着周围。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和老头们的低声交谈。柜台后的老头又拿起报纸,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
坐了约莫一刻钟,郭春海起身,走到柜台前:“老板,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从报纸后抬起眼:“谁?”
“老周。”
老头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郭春海:“找他干啥?”
“有点货,想出手。”
“什么货?”
“山里来的,好东西。”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报纸,朝后屋努努嘴:“进去说。”
郭春海和格帕欠对视一眼,掀开帘子进了后屋。
后屋更小,只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桌后,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正在拨拉算盘,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坐。”中年人指了指椅子。
郭春海和格帕欠坐下。
“我是老周。”中年人开门见山,“什么货?”
“熊胆,鹿茸,皮货,都有。”郭春海说,“成色都是上品。”
老周推了推眼镜:“有多少?”
“这次没带。”郭春海说,“先来问问价。”
老周笑了:“挺谨慎。行,说说吧,熊胆什么价?鹿茸什么价?”
郭春海报了个比市场价高两成的价格。
老周听了,摇摇头:“高了。我这收,比市场价高一成,顶天了。”
“那就算了。”郭春海站起身,“我们去别处问问。”
“等等。”老周叫住他,“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看着面生。”
“山里来的,就想卖点货,换点钱。”郭春海说。
“山里”老周若有所思,“听说老黑山那边出了个能人,重组了狩猎队,打得不错。是你?”
郭春海不置可否。
老周点点头:“行,我知道了。这样,你先带点样品来,我看看成色。要是真好,价格好商量。”
“怎么联系你?”郭春海问。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会在茶馆。”老周说,“带东西来就行。”
“好。”郭春海点点头,和格帕欠离开了茶馆。
出了巷子,格帕欠低声说:“这人,不像生意人。”
“嗯。”郭春海同意,“太镇定了,眼神里有东西。不过,越是这种人,越可信。至少,他不会为了一点小利砸自己招牌。”
两人回到城门口,和二愣子汇合,一起回了狍子屯。
接下来几天,郭春海一边组织狩猎队继续进山训练,一边准备给老周的“样品”。他挑了一副最好的鹿茸,又选了一张上好的紫貂皮,用油纸仔细包好。
到了十五那天,他让格帕欠带着样品,独自去了茶馆。这次很顺利,老周看了货,很满意,当场给了高价,比市场价高了三成。而且付的是现金,崭新的十元大钞。
“以后有好货,直接拿来。”老周说,“现金交易,绝不拖欠。”
格帕欠回来,把钱交给郭春海。郭春海数了数,三百二十块。这价格,比卖给药材公司和皮毛收购站,多了将近一百块。
“这条路,走通了。”郭春海对老崔说。
老崔抽着旱烟,点点头:“是条路。不过,春海,你得记住,黑市的饭不好吃。老毛子这种人,能用,但不能全信。咱们的根基,还是在山里,在屯子里。”
“我明白。”郭春海说,“黑市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咱们最终要做的,是让屯子里的人过上好日子。”
他把这次卖货的钱,又分给了狩猎队的兄弟。大家拿到比上次更多的钱,个个喜笑颜开,干劲儿更足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狍子屯。屯民们都知道,郭春海的狩猎队挣了大钱。羡慕的有,眼红的也有。牛寡妇听到消息,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看着自家空荡荡的米缸,再看看别人家孩子嘴里嚼着的肉干,那股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凭什么”她咬着牙,在屋里转来转去,“凭什么他郭春海就能发财?我男人死得早,我辛辛苦苦拉扯孩子,凭什么就过不上好日子?”
她想起前几天郭春海在井台边让她下不来台的事,想起自家闺女秀云那羡慕的眼神,想起屯里人对她的指指点点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几天后,一个傍晚,牛寡妇挎着个篮子,出了屯子。她没走大路,而是绕到后山,沿着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道,往野狼沟的方向去了。
她要去见疤脸刘。
既然在屯里斗不过郭春海,那就借外人的力。她不信,郭春海能一直这么走运。
而此时,郭春海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新仓库里,和二愣子、张铁柱他们整理最近打到的山货。仓库已经完工,里面用木板搭了货架,分门别类地放着皮毛、药材、风干的肉。
“春海哥,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年,咱们就能把屯里的房子都翻新一遍!”二愣子兴奋地说。
“不光翻新房子。”郭春海看着仓库里的货物,眼神坚定,“还得修路,通电,建学校。让咱们狍子屯的孩子,都能上学识字。”
“那得多少钱啊”张铁柱咋舌。
“慢慢挣。”郭春海说,“只要兄弟们一条心,没有干不成的事。”
窗外,夕阳西下,把狍子屯染成一片金黄。屯子里炊烟袅袅,狗叫声、孩子的笑声、妇女的呼唤声,交织成一曲平凡却动人的生活乐章。
郭春海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力量。
这条路,还很长。但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