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空间的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
冥岚没有动,背脊紧贴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黑暗中,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控制台待机指示灯那一点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晕。
他摊开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捏碎那非人下颌的触感,冰冷,坚硬,带着某种能量过载后的细微麻痒。还有那蓝色的、闪烁着不祥微光的“血液”滴落时的粘稠印象。
“回响……”
“错误情感模块……”
“观察样本……”
“变量……”
这些词语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他的神经。
他以为自己重生归来,手握满级账号,是来看戏的闲人。却没想到,戏台子是活的,剧本是即兴的,而他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戏台上最显眼的那个角儿,被一双乃至无数双来自深渊的眼睛,冷静地、带着非人好奇地……观察着。
“样本”。呵。
胸腔里那股被愚弄、被审视的暴怒再次翻涌,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冰冷。但比愤怒更深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一种置身于无边黑暗丛林、却不知猎手真面目的巨大茫然。
卡俄斯。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无法理解的力量和未知。
而那个“回响”,不过是祂剥离出的一个负责清理垃圾的……工具?就已然拥有如此可怕的心计和力量,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真正的卡俄斯,沉睡中的祂,又该是何等存在?
冥岚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混乱的、令人窒息的思绪压下去。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开始以极限速度运转,将进入这个无限世界后的一切,尤其是与“黎明”相关的所有细节,一帧一帧地反复检索、剖析。
屠宰场里精准的指认。幽灵古堡中对密道的了然。恶灵医院里对印刷年份的敏感。钟楼齿轮那非人的演算。以及刚刚……对方舟结构、对抑制液管道、对核心密钥那近乎管理员级别的熟知……
每一次“惊艳”的表现,此刻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非人的色彩。
那不是推理。
那是调取数据库。
那不是运气。
那是权限。
还有……那些看似“人性化”的瞬间。被推搡时的踉跄,面对指责时的“无措”,以及最后那一声扭曲的、夹杂着杂音的“快”。
是程序模拟?是“错误情感模块”的失控?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连它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本能”?
冥岚猛地睁开眼,幽绿的光晕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微微闪烁。
他想起“回响”最后那句话。
——“你的‘变量’……未知……”
——“无法……预测……”
变量……
是因为他重生的身份?因为他这个本该“满级”却出现在“新手村”的异常数据?
所以,在那个清除指令下达的瞬间,它的内部程序发生了冲突。基于某种冰冷的计算逻辑,它判断,清除他这个“未知变量”可能带来的风险(或者说,失去观察他可能带来的“损失”),大于立刻执行系统指令的“收益”?
因此,它选择了“救”。
一种建立在绝对理性、甚至冷酷之上的“选择”。
冥岚缓缓握紧了拳头。
所以,他现在的“安全”,甚至那丰厚的s级评价奖励,都建立在对方那非人的、基于利益最大化的计算之上?
多么讽刺。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的控制台前。幽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手指划过光屏,调出系统界面。好友列表里,“黎明”的名字赫然在列,状态显示为【在线】。
冥岚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指尖悬停在通讯请求的选项上,最终,却缓缓移开。
现在联系,毫无意义。
只会打草惊蛇。
对方既然选择继续伪装,那就意味着它的“任务”尚未完成,或者,它认为维持“黎明”这个身份继续观察,依旧符合它的“收益”。
而他,需要利用这一点。
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撬动这该死棋局、甚至直面那个“回响”及其背后“卡俄斯”的筹码。
满级大佬的经验和记忆,是他最大的优势。但重生一次,许多细节已经模糊,而且,这个世界的“剧情”似乎也因他的重生和“回响”的介入,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偏转。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实力,甚至……超越前世。
还需要……了解对手。
冥岚的眼神沉静下来,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快速操作系统界面,调出了副本选择列表。目光跳过那些安全但收益低微的新手副本,直接锁定在几个以危险和诡异着称、但产出也极其丰厚的中高级副本上。
【猩红修道院】(团队生存,建议等级b+,已知产出:堕落圣徒的残念结晶(高纯度精神能量源))【锈蚀齿轮城】(单人解谜,建议等级a-,已知产出:古老核心齿轮(蕴含时间法则碎片))【无言者陵墓】(探索类,建议等级a,已知产出:???)
他的指尖在【无言者陵墓】上停顿了一下。这个副本在前世就以神秘和不确定性着称,通关者寥寥,且都对核心收获讳莫如深。风险极高。
但……
风险往往伴随着机遇。
尤其是,他现在极度需要那些常规手段无法获取的、可能触及世界本质的东西。
就在他即将做出选择时,控制台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提示音。
不是系统公告,而是私人通讯的请求。
发信人——
黎明。
冥岚的动作瞬间停滞,瞳孔微微收缩。
他来了。
这么快?
是试探?是维持人设的例行关心?还是……它的“计算”又得出了新的指令?
冥岚看着那个闪烁的名字,足足过了三秒,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他按下了接通键。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经历恶战后的疲惫:
“黎明?没事吧?刚才结算太快,没来得及看你。”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嘶嘶作响,像是某种生物在无声地喘息。
然后,黎明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劫后余生的虚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冥岚大哥……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好像……好像最后那一下震得太厉害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呢?你没受伤吧?刚才……好可怕。”
演技依旧精湛。若非亲身经历那非人的对峙,冥岚几乎又要被这纯然无害的声线蒙蔽。
他靠在控制台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却放缓了些,同样披上疲惫的外衣:“还好,命大。最后那密钥……多亏了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些的?”
他问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带着点后怕和庆幸,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通讯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我……我也不知道,”黎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甚至带着点自我怀疑,“就是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代码,脑子里突然就……冒出那些计算过程了。可能……可能是我以前学过一点编程?潜意识里记住了?我也说不清楚,现在让我再算一次,我肯定不行了……”
又是这一套。
潜意识。灵光一现。说不清楚。
将一切非常规推给无法证实的潜意识,完美地规避深入追问。
冥岚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语气却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感慨:“不管怎么样,这次真是靠你了。不然我们都得交代在那里面。你……好好休息。”
“嗯,”黎明应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某种汇报程序,语气轻快了些,“冥岚大哥你也休息。下次……下次再一起下本啊?”
那语气里带着新人对大佬天然的依赖和讨好,无懈可击。
“好。”冥岚应道,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讯。
白光消散,个人空间重归死寂。
冥岚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的冷厉。
休息?
他怎么可能休息。
对手已经出招,看似安抚,实为试探和维持伪装。他必须更快,更狠。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光屏上的副本列表。【无言者陵墓】那行字散发着幽冷而诱人的光泽。
高风险,高回报。以及……最深的神秘。
前世关于这个副本的零星信息碎片在他脑中飞快组合:一座沉默的、拒绝一切声音的古老陵墓,埋葬着不愿安息的秘密。通关者并非依靠武力,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理解”或“共鸣”。奖励未知,但传闻与“根源”有关。
根源。
这两个字刺痛了冥岚的神经。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触及“根源”的力量和信息。
没有再多犹豫,他的指尖重重落在了【无言者陵墓】的选项上。
【副本:无言者陵墓(单人探索模式)】【难度:a】【警告:该副本存在高度认知风险及未知法则干扰。一旦进入,无法强制脱离,直至达成通关条件或死亡。是否确认?】
冰冷的系统提示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冥岚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确认。”
【传送启动。祝您好运。】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周遭的景象瞬间扭曲、破碎,被无法形容的色彩和噪音洪流淹没。这一次的传送,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和……漫长。
仿佛不是在进行空间跳跃,而是在被强行塞进某个狭窄的、排斥一切的裂缝。
冥岚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几乎要被撕成碎片。前世满级的精神力自主激发,形成一层微弱的屏障,堪堪护住核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所有的噪音和扭曲感骤然消失。
他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冥岚撑着手臂,艰难地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幽暗墓穴,没有狰狞的守卫,也没有任何可见的危险。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纯粹由“信息”构成的海洋。
头顶没有天空,脚下没有大地。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缓缓流动的幽暗。无数细密的、散发着微光的符号、公式、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以及破碎的影像和声音碎片,如同银河中的星辰,悬浮在这片幽暗之中,缓慢地自转、公转、碰撞、湮灭。
寂静。
绝对的寂静。
但他却能“听”到那些流动的光点内部,蕴含着海量的、庞杂的、混乱的信息流在无声地嘶吼。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用来,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试图挤压、渗透、同化他的意识。
【认知过滤启动……】【警告:信息过载风险……建议立刻封闭感知……】
系统的提示音变得极其微弱且断续,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冥岚强行压下精神上的剧烈不适,缓缓站起身。他尝试迈出一步,脚下荡开一圈细微的光晕涟漪,仿佛踩在某种无形的界面上。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光点。那是一个不断变幻的、由无数0和1构成的复杂模型,仔细看去,那些二进制代码又仿佛组成了某个dna的双螺旋结构,再一眨眼,又变成了星云的漩涡……
另一个光点,则是一段不断循环的、没有声音的影像碎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一片纯白空间中崩溃地奔跑,回头张望,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嘴巴张大似乎在尖叫,却什么也听不见。
还有一个光点,是一串完全无法理解的数学公式,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思维几乎要陷入停滞。
这里……就是无言者陵墓?
埋葬的不是尸骸,而是……信息?知识?记忆?甚至是……某个文明或者某个存在崩溃后的“思维残骸”?
通关条件是什么?理解这些?吸收这些?还是……找到某个特定的“遗言”?
冥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武力在这里毫无用处。他甚至无法确定“前进”的方向。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去“触碰”那个由0和1组成的dna星云光点。
就在他的意识与之接触的刹那——
轰!!!
庞杂到无法想象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精神防御的堤坝,疯狂地涌入他的大脑!
那不是知识,那是垃圾!是噪音!是无数破碎的、矛盾的、无意义的代码、图像、声音、情绪、感官信息的混合物!像是将整个互联网的信息压缩成一秒,然后强行塞进他的颅骨!
“呃——!”
冥岚闷哼一声,抱住头部踉跄后退,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鼻端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是血。
他立刻切断了意识连接,剧烈地喘息着,心有余悸。
不行!这样不行!
哪怕他前世是满级玩家,精神强度远超常人,也无法直接承受这种规模和信息密度的冲击!强行接触,只会被同化,变成这信息海洋里又一个疯掉的、无意识的碎片!
他必须找到方法。
过滤?筛选?还是……找到那个唯一的“钥匙”?
冥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受着精神层面的刺痛和嗡鸣,仔细观察着这片无尽的信息宇宙。
它们并非完全无序。
仔细看去,那些光点的运动,似乎隐隐遵循着某种极其深奥的规律。不同的光点之间,偶尔会建立短暂的连接,交换着信息,然后又断开。有些区域的光点密集而狂暴,有些区域则相对稀疏平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视,精神力高度集中,不再试图深入任何一个光点,而是宏观地感受着它们的流动和“韵律”。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冥岚的精神力即将再次耗尽时,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极远处。
在那片信息湍流最为混乱、几乎如同风暴般的区域中心,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不同的存在。
那不是破碎的光点。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稳定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几何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风暴眼中,任由周围信息洪流如何狂暴冲刷,它自岿然不动。所有的混乱和噪音在靠近它一定范围后,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抚平、梳理,变得稍稍有序了一些。
那是什么?
陵墓的核心?通关的关键?还是……别的什么?
冥岚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必须到达那里。
但中间隔着那片最狂暴的信息湍流,直接穿行,无异于自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决绝。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他回想起前世偶尔接触过的、某些专门处理信息陷阱和精神攻击的冷门技巧。那些技巧需要极高的精神控制力和对能量微观层面的操作,以前他并不常用,但现在,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残存的精神力一丝丝收拢,不再试图对抗外界的压迫,而是开始极力模仿周围那些相对平和的光点所散发出的“信息频率”。
他让自己的思维波动,尽可能地融入这片海洋的背景噪音里。
如同变色龙融入环境。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就可能假戏真做,真正被这片信息海洋同化,失去自我。
冥岚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感知着。
渐渐地,外界那庞大的信息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他不再是一个突兀的“异物”,而是变成了这片海洋里一个相对“和谐”的组成部分。
他尝试着,向着那片风暴区域,向着那个白色的几何体,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落下,没有引起周围信息流的剧烈排斥。
有效!
他心中微喜,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维持着这种脆弱的伪装,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向着风暴眼的方向挪动。
越靠近那片湍流,压力再次倍增。混乱的信息碎片如同刀片般刮擦着他的意识屏障,试图撕破他的伪装。各种疯狂的呓语、扭曲的图像、矛盾的知识碎片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进他的大脑。
冥岚咬紧牙关,嘴角不断溢出血沫,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个风暴中心的白色几何体。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似乎是一个……完美多面体?每一个切面都光滑无比,倒映着周围狂暴流动的信息光流,自身却不受任何影响。
就在他即将踏入风暴最外围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静止不动的白色几何体,其中一个光滑的切面,忽然如同屏幕般亮起!
上面浮现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符文或图案。
而是一张脸。
一张冥岚绝不可能认错的脸。
苍白,带着些许少年的青涩,黑发柔软,眼神……却是一片绝对非人的、冰冷的空洞。
是“黎明”!
或者说,是“卡俄斯”的回响!
它的影像出现在那个几何体上,那双空洞的眼睛,穿透了狂暴的信息湍流,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直接“看”向了正在艰难靠近的冥岚!
冥岚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瞬间冻僵!
为什么?!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个绝对隔绝的、连系统都无法完全干涉的副本里?!
四目相对。
跨越了混乱的信息风暴,跨越了虚拟与真实的界限。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
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