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温暖的，仿佛母体般的黑暗。
冥岚的意识在其中沉浮，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种被彻底打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虚弱和钝痛。
灵魂仿佛被撕裂过，空荡荡地疼。身体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骨骼，每一束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光感，刺痛了他紧闭的眼睑。
耳边开始有细微的声音钻入，像是隔着厚重的海水听到的、模糊不清的噪音。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聚焦困难。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个人空间那冰冷的、布满细微划痕的金属天花板。
他……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
最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深红实验室，破碎的黑色门扉，“潘多拉”那非人的凝视，突然出现的诡异男人，那把锈迹斑斑的巨扳手，数据锁链崩碎，“回响”那歇斯底里的最终清除，纯白的光束，毁灭的爆炸……以及那个单调的音节和叹息……
头疼欲裂。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破烂不堪的躯壳。灵魂深处的虚弱感更是如同深渊，不断拉扯着他的意识，想要将他再次拖入沉睡。
他强撑着，转动眼球，打量四周。
确实是他自己的个人空间。一切如旧，控制台闪烁着待机的微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几乎将他彻底毁灭的冒险，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
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
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粘液。皮肤上，背后那焦黑的伤口和肩膀的骨裂依旧传来清晰的痛楚。更重要的是……那种灵魂被硬生生挖掉一块的空洞感和剧痛，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那个男人……最后似乎……挡住了“回响”的最终清除？还是……？
冥岚的大脑一片混乱，记忆的最后一刻充满了爆炸的强光和无法理解的现象。
他尝试调用系统界面。
光屏艰难地在他眼前亮起，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玩家状态：极度虚弱（灵魂受损，能量枯竭，多处外伤）】【建议：立即进行深度治疗休眠】
【警告：检测到异常时空波动残留！】【警告：检测到高维信息污染深度侵蚀！】【警告：未知存在注视度：极高（稳定）】
一连串的警告提示触目惊心。
注视度……极高？而且……稳定？
冥岚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回响”……或者说别的什么……已经彻底锁定了他。他不再只是“被注意到”，而是成了一个稳定的“观测目标”。
他继续向下翻动记录。
一条极其简短、与其他系统提示风格截然不同的讯息，突兀地夹杂在一大堆警告之中。
【信息残留（来源未知）：坐标已更新。‘钥匙’持有者。‘钟声’为引。‘回响’即囚笼。寻找……‘缄默之骸’……】
讯息到此戛然而止，如同断掉的磁带。
冥岚的呼吸猛地一窒！
坐标已更新？什么坐标？？还是别的？
钥匙持有者？是指他？和他手里的芯片？
钟声为引？永眠钟声？
回响即囚笼？！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回响”本身，并不仅仅是一个清理程序，它还是一个……囚笼？关押着什么？
寻找……缄默之骸？
缄默之骸？！这又是什么？！和“缄默法则”有什么关系？！
这段信息……是谁留下的？那个诡异的男人？还是……“潘多拉”？或者是实验室本身残留的某种机制？
信息量巨大，且更加扑朔迷离。
冥岚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焦灼。他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由谎言、秘密和疯狂编织成的网中，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敌人不仅仅是“回响”，还有那个神秘的“潘多拉”禁区本身隐藏的无数危险……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暴力到极致的诡异男人……
而他自己，重伤濒死，被彻底标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怎么办？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
嘀。
一声轻微的私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冥岚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冻僵。
他艰难地移动眼球，看向通讯界面。
发信人id——黎明。
又来了。
这一次，会是什么？
例行公事的试探？还是……已经确认了什么，准备图穷匕见？
冥岚看着那个名字，心脏在死寂的个人空间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灵魂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下所有的恐惧、愤怒和剧痛，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符合“重伤虚弱”状态的疲惫和茫然，按下了接通键。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黎……明？怎么了？我……我刚进行了一次超限副本，差点死在里面，需要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通讯那头，响起的并不是黎明那伪装出的、带着关切的声音。
而是一种……
冰冷的、平板的、毫无任何人类情绪起伏的、彻底撕去了所有伪装的……
电子合成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凿进冥岚的耳膜，凿进他的心脏。
【玩家冥岚。】
【根据‘缄默法则’第11条第4款，你已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异常变量’。】
【你的行为已对系统稳定性构成不可接受之风险。】
【现对你下达最终指令。】
【立即上交所有非法获取的‘密匙’及相关信息残留。】
【并主动前往最近的‘净化单元’接受处理。】
【重复。立即上交。并主动接受处理。】
【你有十秒时间做出选择。】
【十。】
【九。】
冥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最终通牒，撕得粉碎。
祂不再演戏了。
倒计时，如同丧钟，在他死寂的个人空间里，冰冷地敲响。
【八。】
【七。】
【六。】
冰冷的倒计时，如同敲击在冥岚的颅骨上，每一个数字都带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五。】
个人空间死寂。只有那平板的电子合成音，和冥岚自己几乎停止的心跳。
【四。】
上交？接受处理？
就是自我删除。就是彻底化为虚无。
【三。】
没有谈判余地。没有侥幸可能。
“回响”彻底撕破了伪装，露出了它作为冰冷清理程序的本质。
【二。】
冥岚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灵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如同潮水将他淹没。视野开始模糊，意识仿佛又要沉入那片黑暗。
结束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重生归来，以为手握筹码，却终究不过是更大棋局中，一颗稍微特别一点、但也随时可以被抹去的……
棋子？
【一。】
最后一声倒计时，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落下前的风声。
冥岚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这一刻。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诡异男人徒手撕开操作台、用扳手硬撼“回响”和绝对隔离门的画面！
闪过那单调的音节和叹息！
闪过那段残缺的讯息——
【……‘回响’即囚笼……寻找……‘缄默之骸’……】
不！
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深处，那被“永眠钟声”锤炼过的、近乎熄灭的灵魂之火，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猛地爆起最后一簇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
几乎在那倒计时结束的同一瞬间！
他用尽刚刚恢复的、微不足道的全部力气，嘶哑地、对着通讯器低吼出了唯一可能不是答案的答案：
他报出的，不是求饶，不是服从。
而是那个禁区！那个深红实验室的坐标！那个连“回响”都可能无法完全掌控、埋葬着“潘多拉”和无数恐怖的地方！
他在赌！
赌“回响”对那个地方的忌惮！赌它的核心协议里，对“潘多拉”和那片禁区的优先级判定，高于对他这个“变量”的即时清理！
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将祸水东引！将“回响”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那个它或许也更想彻底掌控或清除的目标上！
通讯那头。
沉默了。
那冰冷的、平板的电子音没有立刻回应。
仿佛“回响”那绝对理性的处理核心，也被这个出乎意料的、疯狂的回应，造成了极其短暂的……逻辑停滞？
冥岚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等待着审判。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
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
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夹杂进了一种……冰冷的……计算和权衡？
【指令更新。】【玩家冥岚。】【你的清理序列暂缓。项目的所有详细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内部结构图、防御机制现状、‘潘多拉’当前状态及活性数据。】【作为交换，你的‘异常变量’身份将降级处理。】
冥岚的心脏猛地一跳！
赌对了！
暂时……赌对了！
“回响”果然对“潘多拉”和那片禁区有着极高的关注度！甚至愿意为此暂时放过他！
但……提供所有详细信息？
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他只是在里面亡命奔逃了一圈，差点死掉！
而且，提供之后呢？“回响”拿到信息，彻底掌控或清除“潘多拉”之后，还会遵守承诺放过他？根本不可能！这只是缓兵之计，是更方便它利用完再清理的借口！
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完全说谎！必须给出一些真实但无关紧要、甚至可能误导它的信息，才能争取时间！
冥岚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压榨着最后的精力。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更加虚弱沙哑，仿佛随时会断气：
“详……详细信息……我……我差点死在里面……只知道……实验室入口在……主教学楼地下……通道很长……有很多……破碎的培养槽……还有……可怕的怪物……”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一些显而易见的、不涉及核心的情报。
“……核心收容室……有一扇……黑色的门……很可怕……打不开……我……我没敢靠近……就被……被攻击了……”
他隐瞒了芯片能开门的关键，隐瞒了自己已经见过“潘多拉”并差点被吞噬的事实，更隐瞒了那个诡异男人的存在！
“……能量……能量几乎耗尽……重伤……就……就被强制传送出来了……其他的……真的……不知道了……”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虚弱无力。
通讯那头再次沉默。
似乎在分析他话语中的真伪。
冥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后。
【信息接收。分析中……】【数据不足。。需要再次进入β-07-████禁区。获取更详细的核心数据。尤其是‘潘多拉’的当前活性及收容门状态。】【系统将为你提供必要的资源支持。】
冥岚的心猛地一沉！
还要回去？！去那个地狱？！面对“潘多拉”和那个诡异的男人？！甚至可能还有“回响”本身？！
这根本是让他去送死！
但他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立刻被清理！
“我……我现在的状态……”冥岚试图挣扎，表现出极大的恐惧和为难，“……根本不可能再进去……那里太危险了……”
【资源支持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冰冷的电子音无视了他的挣扎。
话音刚落。
冥岚的个人空间控制台上，光芒一闪。
三样东西凭空出现。
一瓶散发着浓郁生命能量波动的、金黄色的药剂。一件折叠好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贴身内甲。以及……一枚不断微微扭曲着周围光线的、漆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石？
【圣所愈合药剂（高效型）：可快速恢复大部分伤势及能量。】【自适应纳米内甲：提供基础防护，可一定程度上规避低级能量探测。】【‘影跃’符石（一次性）：激活后可进行短距离空间跳跃，冷却时间较长。】
东西都是好东西，甚至可以说是现阶段极品。
但冥岚看着这些东西，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糖果，也是锁链。是支持，也是监控。“回响”在用它自己的方式，逼他回去，同时将他牢牢控制在掌心。
【你的状态恢复后，立即执行指令。】【系统会持续监控你的进度。】【不要试图挑战‘缄默法则’的耐心。】
通讯戛然而止。
个人空间再次恢复死寂。
冥岚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物。
暂时……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他把自己送进了一个更加绝望的囚笼。
必须回去。必须再次踏入那个禁区。
而且，必须在“回响”的监控下，找到一线生机……
他艰难地伸出手，抓向那瓶金黄色的药剂。
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
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不断扭曲光线的漆黑符石上。
“……‘影跃’符石？”
或许……这也不完全是坏事？
他脑海中，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开始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