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是冥岚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混沌通道或是毁灭光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缓慢旋转的灰色浓雾。
雾气粘稠得如同液体，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灰蒙。他漂浮在其中，感觉不到上下左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被遗忘在了时空的夹缝里。
这里是……哪里？
那个混沌通道把他扔到了什么地方？
“边缘坟场”？
他尝试活动身体，却发现无比艰难。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像是在胶水中挣扎，消耗着巨大的力气。灵魂深处传来阵阵空虚的剧痛，那是过度消耗和接连遭受冲击的后遗症。眉心处，那个被强行烙印下的神秘符号隐隐发烫，像是一个刚刚愈合的伤疤。
他强忍着不适，集中起残存的精神力，试图感知四周。
精神力如同陷入泥沼，延伸出去不到数米就被那灰色的浓雾彻底吞噬、同化，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虚无和冰冷。
连系统界面都无法调用，光屏一片死寂的灰色，只有一行极其微弱、不断闪烁的提示：
【位置：未知（时空乱流）】【状态：迷失】【系统连接：已断开】
彻底失联了。
彻底迷失了。
冥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糟糕。没有被“回响”立刻抹杀，却落入了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永恒的放逐。
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他还能做什么？
等死吗？
不。
不能。
他猛地咬紧牙关，那冰冷的绝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最后一丝不肯屈服的凶性。
他还没死！只要还没死，就还有机会！
那个符号……那个来自黑色石板、蕴含着未知力量的符号……
冥岚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海，不再试图感知外界，而是全力去观想、去理解眉心那个灼热的符号。
符号的结构极其复杂古老，每一笔划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宇宙至理，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反抗的意味。与他从“无言者陵墓”和芯片中得到的那些破碎知识碎片隐隐呼应，却又更加完整，更加……深奥。
他尝试着，用自己那被“永眠钟声”锤炼过的、微弱却坚韧的灵魂力量，去轻轻触碰那个符号。
嗡——
符号微微亮起，散发出一圈极其黯淡的混沌光晕。
就在光晕亮起的瞬间，冥岚感觉到周围那粘稠的、死寂的灰色浓雾，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绝对平静的湖面，虽然微不足道，却真切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有效？！
这个符号……能影响这片时空乱流？！
冥岚心中猛地升起一丝希望！
他立刻集中起更多的灵魂力量，不顾那几乎要再次撕裂灵魂的剧痛，持续不断地注入眉心的符号，全力观想、激发！
符号的光芒逐渐变得稳定，虽然依旧黯淡，却顽强地在这片灰雾中撑开了一个直径不足半米的、极其微弱的混沌光球，将冥岚笼罩其中。
光球之外，那灰色的浓雾仿佛被某种力量排斥开，不再直接接触他的身体。
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和窒息感，顿时减轻了一丝！
虽然依旧无法辨别方向，无法脱离这片乱流，但至少……他暂时获得了一个极其脆弱的“立足点”！
冥岚不敢有丝毫放松，全力维持着符号的运转。灵魂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方法！或者……找到这片乱流的规律！
他一边维持着光球，一边小心翼翼地尝试在光球内移动。动作依旧艰难，但不再是完全停滞。
他就这样，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萤火虫，在这片无尽的灰色死寂中，漫无目的地、艰难地漂浮着。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世纪。
冥岚的灵魂力量即将再次耗尽，意识开始模糊，眉心的符号也开始明灭不定。
就在他即将再次被灰雾吞噬的绝望边缘——
他的“脚”，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是虚无的雾气，而是……实质的物体？！
冥岚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涣散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脚下。
透过黯淡的混沌光球和浓雾，他隐约看到……下方似乎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残破的、如同废墟般的……大地？
不！不是大地！
那是由无数破碎的、扭曲的、难以辨认原本形态的金属、岩石、甚至某种生物的巨大骸骨……堆积、凝固而成的、一片漂浮在灰雾中的……巨大陆地残骸？！
他……竟然飘到了这片时空乱流的“底部”？或者说，某个由垃圾和残骸构成的“礁石”上？
冥岚心中升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光球，缓缓向下“降落”。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这片残骸大陆的巨大和死寂。各种奇形怪状的碎片相互挤压、嵌合，形成了诡异的地貌。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微弱的能量反应，闪烁着危险的火花。
他落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由某种战舰装甲板构成的区域。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让他稍微有了一丝安全感。
他撤去了混沌光球，灵魂力量的消耗顿时减缓。灰色的浓雾再次包裹上来，但似乎被这片残骸大陆某种固有的力场稍微排斥开了一些，能见度比在纯粹雾气中好了不少。
冥岚极度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场，埋葬着无数个世界、无数个文明的碎片。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脚下踩着冰冷的、凹凸不平的金属残骸，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走多远，他的目光被前方一堆尤其巨大的、像是某种星舰引擎核心的残骸吸引。
在那堆残骸的阴影下，似乎……靠着一个人？
冥岚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摆出防御姿态，能量暗自凝聚！
这里……还有别人？！
是和他一样的迷失者？还是……这片坟场固有的“居民”？
他缓缓靠近，精神力高度集中。
那确实是一个人形生物。
穿着残破不堪、风格古老的宇航服，头盔的面罩已经碎裂，露出一张苍白、干瘪、毫无生气的脸，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一只手臂不见了断面，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个同样破损严重的、似乎是日记本之类的物体。
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少岁月，尸体却诡异地没有腐烂，只是彻底干枯了，像是被这片灰雾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能量。
一个可怜的迷失者。
冥岚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个被死紧紧抓着的日记本上。
犹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干枯僵硬的手指，取下了日记本。
日记本的材质很特殊，似乎能一定程度上抵抗时空的侵蚀，但大部分页面也已经模糊不清。
冥岚翻动着残破的页面。上面的文字他完全不认识，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从未见过的语系。
但其中几页，被人用某种红色的、像是血液的液体，画上了一些简单的图示和……几个歪歪扭扭的、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冥岚却能勉强辨认的……通用语单词？
【……逃不掉了……‘灰域’吞噬了一切……】【……祂们在雾里……低语……不能听……】【……‘灯塔’……是假的……陷阱……】【……‘拾荒者’……会带走一切……包括……灵魂……】【……必须……找到……‘锚点’……唯一的……希望……】
断断续续的词语，充满了绝望和警告。
灰域？是指这片时空乱流？
祂们？低语？拾荒者？锚点？
这些又是什么？
冥岚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片坟场，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
他继续翻动日记本。
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副用血画出来的、相对清晰的简笔画。
画的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灰色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点？
在漩涡的下方，画着一个箭头，指向那个光点，旁边用最大的字写着那个冥岚认识的单词：
【锚点！】
而在漩涡的四周，还画着几个模糊的、扭曲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正在向着漩涡中心伸出手，旁边标注着：【拾荒者】！
冥岚死死盯着那副简笔画。
锚点？
离开这里的“锚点”？
就在这个巨大的灰色漩涡里？
而那里……还有被称为“拾荒者”的危险东西？
就在他全神贯注研究日记本时——
嗖！
一道极其迅捷、几乎无声无息的灰影，猛地从他侧后方的浓雾中窜出！直扑他手中的日记本！
速度快得惊人！
冥岚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战斗本能已经让他猛地向后一缩，同时另一只手能量爆发，狠狠抓向那道灰影！
嗤啦！
能量撕裂了雾气，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那灰影一击不中，瞬间后退，再次融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种冰冷的、贪婪的恶意视线，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冥岚身上。
冥岚背脊发凉，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好快的速度！好诡异的隐匿能力！
那就是……“拾荒者”？！
他立刻将日记本塞入怀中，能量遍布全身，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浓雾。
浓雾依旧死寂，但那冰冷的、充满贪婪的窥视感，却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
不止一个！
他被盯上了！
这些“拾荒者”……想要他手里的日记本？还是……想要他这个人？
冥岚缓缓后退，背靠在一块巨大的扭曲金属板上，避免腹背受敌。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尽快找到那个“锚点”！
他再次看向日记本上那副简笔画。灰色的漩涡……在这片几乎一模一样的灰雾中，如何寻找？
他猛地想起眉心的符号！
这个符号能排斥灰雾，或许……也能感应到那个漩涡？
他立刻再次观想符号，将一丝灵魂力量注入其中。
符号微微发烫，散发出混沌光芒。
这一次，冥岚仔细感知着光芒与周围灰雾的互动。
果然！
当他的意识集中在那副漩涡图画上时，眉心的符号似乎与某个极遥远的方向，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共鸣牵引！
在那边！
冥岚眼神一厉，毫不犹豫，立刻朝着那个感应到的方向，快速移动起来！
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巨大的残骸之间跳跃、奔跑！
身后，那冰冷的窥视感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并且迅速靠近！
嗖！嗖！嗖！
数道灰影如同鬼魅般从浓雾中扑出，利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寒光，抓向冥岚的后心、头颅！
冥岚头也不回，反手数道阴影利刃向后甩出！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攻击！
阴影利刃斩在灰影身上，竟然爆起一溜火花，发出如同切割金属般的刺耳声音！这些东西的防御力极高！
而且它们的速度太快了！数量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不断扑来！
冥岚且战且退，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刚一流出就被冰冷的灰雾冻结！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被耗死！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保留！意识海中，那个刚刚烙印下的神秘符号被全力激发！
混沌的光芒骤然爆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猛地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那灰色的浓雾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沸腾、后退！那些扑来的灰影发出一声声尖锐痛苦的嘶叫，仿佛被灼烧般猛地后退，融入雾中，暂时不敢靠近！
冥岚趁机再次加速狂奔！
灵魂力量在疯狂燃烧！但他顾不上了！
眉心的牵引感越来越清晰！那个方向……灰雾的浓度似乎也在增加，甚至开始缓缓旋转！
就要到了！
就在他冲破一片由巨大肋骨构成的障碍物时——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无比的、缓缓旋转的、由纯粹灰色雾气构成的……巨大漩涡！出现在他的前方！
漩涡无边无际，仿佛连接着天与地，中心深邃黑暗，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正是日记本上画的那个！
而在漩涡的正中心，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白光的……光点！
那就是“锚点”！
离开这里的希望！
但与此同时，冥岚也看到了漩涡周围，那日记本上描绘的恐怖景象——
无数扭曲的、如同由雾气本身构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灰色影子——“拾荒者”，正如同朝圣般环绕着漩涡飞舞，发出无数重叠在一起的、令人疯狂的低语声！它们不断试图冲向漩涡中心的光点，却又被漩涡那强大的力量弹开！
而此刻，冥岚的到来，就像是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水！
所有的“拾荒者”那贪婪的“目光”，瞬间从漩涡中心的光点，全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嘶嘶嘶——！！！
无数充满贪婪和饥饿的嘶鸣声，如同海啸般向他涌来！
紧接着，所有的“拾荒者”，如同疯了一般，不再试图冲击漩涡，而是全部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灰色的闪电，直扑冥岚！
面对这铺天盖地、足以淹没一切的恐怖洪流，冥岚嘴角却扯出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弧度。
他没有后退。
反而将最后所有的灵魂力量，连同燃烧的生命力，全部注入眉心的符号之中！
混沌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亮！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对着那巨大的灰色漩涡，对着那无数的“拾荒者”，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却蕴含着他所有不屈意志的咆哮！
然后……
纵身一跃！
主动跳向了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
灰色漩涡！
以及漩涡中心，那唯一的……
希望之光！
无数的“拾荒者”紧随其后，如同灰色的蝗虫群，瞬间将他吞没！
剧烈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身体仿佛要被彻底分解！
冥岚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白色光点，将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其上！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湮灭在灰色洪流中的最后一刻——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一点……微弱的……
光。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仿佛系统提示音的轻响，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稳定‘锚点’信号……】【正在尝试重新建立连接……】【连接成功……】【开始回归传送……】
柔和的白光，包裹了他。
所有的撕扯感、低语声、灰色的洪流……瞬间远去。
冥岚失去了所有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他再次感受到了……坚硬的地面。
以及……空气中那熟悉的、冰冷的、带着微弱消毒水味道的……
个人空间的气息。
他……回来了？
冥岚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果然是个人空间那熟悉的天花板。
他还活着……从那个可怕的“边缘坟场”……回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
嘀嘀嘀嘀嘀！！！
个人空间的控制台，突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极致的、红色的疯狂警报声！
整个空间都被刺眼的红光笼罩！
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窗口，强制弹到了他的面前，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警告！警告！警告！】【检测到玩家携带超高浓度未知时空污染！】【检测到玩家灵魂状态异常！存在性质发生偏转！】【检测到玩家关联大量异常因果线！】【综合判定：玩家‘冥岚’已构成最高级别信息危害！】【根据《异常存在隔离条例》第一条！】【立即对玩家‘冥岚’执行——强制收容程序！】
冥岚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收容程序？！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
个人空间的所有出口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封死！墙壁、天花板、地面开始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封印符文！
一股无法抗拒的、专门针对灵魂和存在本身的恐怖束缚力，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锁链，从四面八方袭来，瞬间将他死死缠绕、禁锢！
动弹不得！
连一丝能量都无法调动！
【强制收容程序启动！】【目标锁定！】【开始传输至——‘静滞之间’！】
“不——！！！”
冥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刺眼的白光就彻底吞噬了他！
……
————
你们就没人想知道黎明去哪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