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巷口传来第一声叫卖。
薛明蕙睁开眼，躺在药铺后屋的木板床上。她坐起来，脑袋有点沉，像是睡了很久。她揉了揉额头，起身穿衣服，把药箱收拾好。当归、川芎、白芍，每样抓一把，包成小份。她多加了一钱当归，手没停，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她提着篮子出门，走过两条街，到了集市南头。这时候人还不多，她找了个靠墙的地方摆摊，打开布包，把药材一样样摆出来。有个老人走过来问价格，她报了数，声音不大不小。老人递过铜板，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钱的瞬间，突然一抖。
她抬头看了看。
街角有个糖画摊，炉子上铜锅正熬着糖浆，金黄色的泡泡不断冒出来。一个男人蹲在炉边，左手拿着勺子，右手拿着竹签，正在画一条龙。他穿着青布衫，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手指修长，动作很稳。可那条龙画到尾巴时，少了一片鳞。他没有补，只是轻轻吹了口气，就把竹签递给旁边的孩子。
孩子高兴地接过去，蹦蹦跳跳地走了。
“谢先生，怎么又少一块？”旁边的女人笑着问。
他抬眼笑了笑：“差一点，才值得等。”
薛明蕙看着他的脸，心里猛地一紧。她不认识他，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早就认识他。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手却慢了下来。
太阳升得更高了，集市也热闹起来。糖香味随风飘来，混着药味，不难闻，反而让人清醒。她时不时看向那个糖摊，他也只是低头干活，偶尔抬头看看路人，目光扫过她这边，也没停下。
直到一个穿衙役衣服的人走过来。
那人三十多岁，腰上挂着短刀，脚步很重，走到糖摊前站住。他盯着锅里的糖浆，脸色变了。
“你这糖，能活？”
谢珩没抬头：“不能。”
“我闻见动静了。昨夜北门守军说，城外林子里有东西动，像龙在叫。”
“那是风。”
衙役冷笑：“风不会让糖变成龙形。你画的龙，每次都不全，是不是在等什么？”
谢珩放下勺子，看着他。
“你想查，可以。”
他蘸了点热糖，在铜勺边调了下温度，然后伸手，请衙役摊开手掌。
衙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谢珩用糖笔在他掌心画了一道。起笔三折，回旋六转，线条流畅。糖丝落在皮肤上，有点烫，但不疼。
衙役浑身一震，猛地缩回手，脸色发白。
“这……这是什么纹？”
“你说呢？”谢珩轻声问。
衙役后退两步，盯着自己掌心。那纹路还在，糖还没凝固，泛着金光。他脑子里突然出现画面：骑兵冲杀，火光冲天，一个女人站在高台上念咒，所有人都跪下了。他晃了晃头，想甩掉这些画面，却发现腿发软。
“你不是普通人。”他压低声音，“上面会知道这事。”
“我知道。”谢珩点头，“你去报吧。”
衙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差点撞翻旁边卖饼的摊子。
周围人开始议论。
“刚才那位是城西的赵捕头，平时很横，怎么怕个画糖的？”
“你不明白，那糖画得奇怪。我见过三次，每次都是龙，每次都缺一块，可那龙的眼睛……像会眨。”
薛明蕙听着，手按在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旧疤，小时候冻伤留下的。现在它在发热，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敲。
她看着那个穿青布衫的男人，看他搅糖，看他舀浆，看他摸右手拇指，像在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她忽然站起来，提起药囊，朝那边走去。
走得不快，也不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到摊前，站定。
谢珩抬头，看见她。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她把药囊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药香立刻散开，盖过了糖味。
“少主，该喝药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风停了。锅里的糖浆不再冒泡。旁边孩子举着糖龙，忘了舔。
谢珩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
他记得这个声音。
他也记得这句话。
很多年前，在一间黑屋里，她也是这样站着，手里端着药碗，说：“少主，该喝药了。”
那时他受伤，她守了三天。
他张了嘴，没出声。次，才说出一个字：
“嗯。”
薛明蕙没笑，也没动。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点头，看着他放下糖笔，看着他右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他想起来了一些事。
不多，但已经够了。
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当归多加一钱，补气血。”她说，“你以前不爱喝，总偷偷倒掉。”
谢珩低头看那包药，手指碰上去，指尖微颤。
他没问她是谁，也没问这话从哪来。他只是把纸包放进怀里，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下次别加太多。”他说，“苦。”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旁边一个老妇人咳嗽一声，拄着拐杖。
“我说你们两个，一个卖药，一个画糖，天天挨着摆摊，也不说话。今天怎么了，突然认亲了？”
没人回答。
谢珩重新拿起糖笔，搅了搅锅里的糖浆。他舀起一勺，开始画新的龙。
这次画得很慢。
从爪子开始，绕身而行，脊背分明，鳞片一层一层。到了尾巴，他顿了一下。
薛明蕙看着。
他没有停，继续画下去。
一片鳞，补上了。
龙完整了。
他吹了口气，把竹签递给她。
她接过，没说话。
阳光照在糖龙上，金光闪闪。她低头看着，发现那龙的眼睛，真的像在动。
远处传来打更声，午时到了。
谢珩收拾炉子，准备收摊。他盖上铜锅，用抹布擦手，抬头看她。
“明天还来？”他问。
“来。”她说。
“位置别换。”
“不换。”
他点点头，背起炉子，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药。”他摸了摸怀里的纸包，“谢谢。”
她没应，只是看着他走远。
他在街角拐弯，身影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支糖龙。糖有点化了，边缘变软。她咬了一口，很甜，但也苦。
苦味从舌尖漫上来。
她知道，这不是糖的味道。
是药。
她把剩下的半支糖龙放进嘴里，慢慢嚼碎。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风吹过来，掀起了摊布的一角。
她低头收拾药材，把空纸袋叠整齐，放进药箱底层。那里已经有十几张同样的纸，每张都包过一钱当归。
她合上箱子，站起身。
集市还是那么热闹。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看见，她袖口滑出一截细绳，绳上串着一枚小小的木簪头，黑褐色，看不出是什么做的。
她把它塞回去，提起药箱。
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街角。
那里空着。
但她知道，明天他会来。
她迈步往前走。
药箱有点重。
手腕上的疤还在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