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的阳光
第一章 晨光初现
灰蓝色的天幕边缘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陈明已经站在了社区公园的小山坡上。这是他退休后雷打不动的习惯,比公园里最早遛鸟的张大爷还要准时。深秋的清晨带着凛冽的寒意,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紧了紧身上的薄棉外套,目光专注地投向东方天际线。
远处的城市轮廓还沉浸在朦胧的睡意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脚下的草地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陈明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肺部充盈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他喜欢这份独属于清晨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某个重要的时刻。
天际的灰白渐渐晕染开,像一滴墨汁在清水中缓缓化开,透出越来越清晰的暖黄。云层被无形的画笔勾勒出金边,陈明下意识地挺直了微驼的脊背。来了。他眯起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劈开混沌。它不疾不徐地延伸,先是染亮了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接着漫过公园中央的人工湖,水面霎时碎金浮动。光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眨眼间就跃上了山坡,温柔地包裹住陈明伫立的身影。他感到一股暖意穿透微凉的空气,熨帖在脸颊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微微扬起头,让那光芒落满整张脸,眼角细密的皱纹在晨光中舒展。
就在这光芒彻底铺满公园的刹那,陈明的目光被下方不远处一张长椅吸引住了。长椅上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妇人。阳光仿佛有生命一般,精准地笼罩着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头发是整齐的银白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吸引陈明注意的并非她的陌生,而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明明沐浴在初升的暖阳里,她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与周围被阳光唤醒、逐渐活跃起来的公园格格不入。几只麻雀在她脚边的草地上跳跃觅食,她却视若无睹。
陈明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在一个既能看清她侧脸又不会显得唐突的距离停下。老妇人的侧脸线条清晰,皮肤有些松弛,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绿树红花,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最让陈明心头一紧的,是她眼中沉淀的东西——那不是老年人常见的浑浊或迷茫,而是一种被时光打磨后依旧尖锐的悲伤,沉甸甸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陈明发现她凝视的,是旁边一张空着的长椅。那张长椅和其他椅子并无不同,只是椅背上缠绕的藤蔓似乎更茂盛些。老妇人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张空椅上,眼神复杂,有追忆,有哀伤,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陈明注意到,她交叠的双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明显的、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浅白色印痕。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老妇人脚边。她似乎被惊动,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落叶上,又仿佛透过落叶看到了别的什么。她抬起手,不是去拂开落叶,而是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陈明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他几乎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沉重的钝痛。
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传来太极拳舒缓的音乐,几个晨练的老人互相打着招呼,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遛狗的人牵着绳子走过,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唯独长椅上的老妇人,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界的喧嚣与活力丝毫无法渗入。阳光依旧慷慨地洒在她身上,却似乎无法真正温暖她。
陈明静静地站着,晨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作为一名教了四十年语文的老教师,他见过太多孩子的喜怒哀乐,也深谙人心细微处的波澜。眼前这位陌生老妇人的悲伤,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他心里漾开层层涟漪。他想起自己教案本扉页上抄录的一句话:“生命的意义,在于照亮另一个生命。” 退休后,这句话似乎失去了落地的土壤,直到此刻。
他看着她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她眼中那抹阳光也无法驱散的阴翳,看着她无意识摩挲戒指痕迹的手指。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萌发,清晰而坚定。他不能就这样走开。他得做点什么。用他习惯的方式,温和的,不打扰的,像这清晨的阳光一样,或许能有一点点作用。
陈明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晨光中却依旧孤独的身影,转身,脚步沉稳地朝公园外走去。他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而是社区里那家他常去的、总是最早开门的花店。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步伐里带着一种退休后许久未见的、属于教师的笃定。
第二章 向日葵的启示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薄雾,社区花店“芳馨苑”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惊醒了正在整理花架的小店主林芳。她抬头,看见熟悉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陈老师,您今天可真早!”
陈明微微颔首,目光在满室姹紫嫣红中逡巡。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水汽和浓郁的花香,百合的清雅、玫瑰的馥郁、康乃馨的甜腻交织在一起。他的视线掠过娇艳欲滴的玫瑰,扫过亭亭玉立的百合,最终定格在靠窗那一排金灿灿的向日葵上。它们的花盘饱满,花瓣舒展,像一张张仰起的、充满朝气的笑脸,正贪婪地吸收着从玻璃窗透进来的、尚且微弱的晨光。
“林老板,麻烦给我拿那盆向日葵。”陈明指着其中一盆说道。那盆向日葵的茎秆格外粗壮,叶片油绿厚实,中心的花盘尚未完全成熟,带着一点青涩,却已能清晰地看到排列整齐的褐色花蕊。
林芳手脚麻利地将花盆抱到柜台上,又细心地用牛皮纸在花盆外裹了一圈,防止泥土洒落。“陈老师,送人呀?这向日葵寓意好,向阳而生,充满希望。”她一边系着纸绳,一边随口说道。
陈明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接过花盆。沉甸甸的分量传递到掌心,带着泥土的湿润和生命的蓬勃。他低头看着那金黄的花盘,花瓣边缘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想起教案本扉页上的那句话,又想起公园长椅上那个被悲伤笼罩的身影。希望?他不敢奢望太多,只愿这点小小的、具体的阳光,能稍稍驱散她眼中的阴霾。
他抱着向日葵,再次走向社区公园。晨练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公园里恢复了清晨的宁静。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李奶奶依旧坐在那张长椅上,姿势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笔直,沉默,目光落在旁边的空椅上。阳光已经升高了些,暖意更盛,可笼罩在她身上的那份孤寂,似乎并未减少分毫。
陈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抱花盆的姿势,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轻松自然。他走到长椅旁,在距离李奶奶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既不会过分侵入私人空间,又能清晰交谈的距离。
“早上好。”陈明温和地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晨风般的清爽。
李奶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惊动,缓缓转过头。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随即落在陈明脸上,又移向他怀中那盆醒目的向日葵。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只有一层薄薄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以及更深处的疲惫。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嘴唇依旧抿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花儿,”陈明将花盆往前递了递,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叫向日葵。它有个特别的地方。”他顿了顿,观察着李奶奶的反应。她的视线落在向日葵金黄的花盘上,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陈明并不气馁,他指着花盘,声音平缓而清晰:“它总是追着太阳走。太阳在东边升起,它的花盘就转向东边;太阳移到西边,它也跟着转向西边。一天到晚,它都在努力地寻找阳光,吸收阳光。”
李奶奶的目光终于从花盘上抬起,落在陈明脸上。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微风吹起了一丝涟漪,随即又归于沉寂。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微微下垂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表达什么,又最终放弃了。
“生命有时候会陷入阴影,”陈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就像这花儿,也会遇到阴天。但它从不放弃寻找光的方向。只要太阳还在,它就永远有转动的理由。”他不再多说,只是将花盆又往李奶奶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放在窗台上吧,看看它怎么追太阳,挺有意思的。”
说完,陈明没有等待李奶奶的回应,也没有试图继续攀谈。他像来时一样,自然地转身,沿着小径离开了。阳光拉长了他的背影,步履依旧沉稳。
长椅上,李奶奶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盆突兀出现的向日葵上。金灿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碍事。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把花盆推开些,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陶盆边缘,又停住了。她盯着那饱满的花盘看了几秒,最终只是收回了手,任由它留在原地。她重新望向旁边的空椅,眼神空洞,仿佛那盆充满生机的植物从未出现过。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李奶奶再次来到公园,习惯性地走向那张长椅时,她的脚步顿住了。那盆向日葵,依旧安静地待在长椅的一头。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昨天她记得很清楚,那硕大的花盘是正对着公园入口方向的。而现在,它却明显地向东倾斜着,金色的花瓣完全沐浴在初升的朝阳里,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固执的坚持。
李奶奶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才慢慢走过去坐下。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盆向日葵。阳光洒在花瓣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花盘中心密密麻麻的花蕊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她移开视线,望向远方,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捕捉着那抹亮色。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奶奶依旧每天清晨来到长椅,依旧沉默地望着旁边的空椅。但那盆向日葵,却成了她视线里一个无法彻底忽略的存在。她开始留意到它的变化。清晨,它的花盘总是固执地朝着东方,迎接第一缕阳光;到了傍晚,当她离开时,花盘又会转向西边,追逐着夕阳的余晖。无论她是否在意,它都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那个“追太阳”的使命。
一个阴沉的早晨,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天空,只有灰白的光线勉强透下来。李奶奶走到长椅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向日葵。让她有些意外的是,那金黄的花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执着地朝向某个方向,而是微微低垂着,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仿佛也在为失去阳光而沮丧。
就在那一刻,李奶奶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似乎被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她看着那低垂的花盘,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盆花,这个沉默的生命,是真的在“寻找”阳光。没有阳光,它也会失落。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沉默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道浅白的痕迹。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立刻投向旁边的空椅,而是在那盆有些蔫蔫的向日葵上停留了许久。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依旧,但她的心底,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正悄然透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光亮。
第三章 阴影中的年轻人
晨光一如既往地洒满社区公园,给每一片草叶都镶上金边。陈明完成例行的晨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却依旧平稳。他习惯性地朝那张熟悉的长椅望去。李奶奶已经坐在那里,身旁是那盆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盘正微微向东倾斜,饱满的花瓣尽情舒展,贪婪地吮吸着清晨的暖阳。李奶奶的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只凝固在旁边的空椅上,她的视线偶尔会飘向那抹耀眼的金黄,停留片刻,再缓缓移开。那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死寂,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探究的微光。陈明心头掠过一丝宽慰,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正准备离开,视线不经意扫过公园深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浓密的树冠在地面投下大片深沉的阴影,几乎隔绝了阳光。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一个年轻的身影蜷缩着,背靠粗糙的树干,一动不动。那身影很陌生,不是晨练的老人,也不是带孩子的家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像是要努力融入那片阴影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落寞和消沉。
陈明放慢了脚步。他教书育人几十年,见过太多青春的面孔,敏锐地捕捉到那身影散发出的异样气息——一种沉重的、仿佛被无形巨石压垮的疲惫。年轻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头乱糟糟的黑发暴露在阴影边缘的微光里。他的肩膀微微垮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神经质地蜷缩一下。
陈明没有立刻上前。他走到不远处的健身器材区,假装活动着手臂,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榕树下的动静。年轻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对周围晨练者的谈笑、鸟雀的鸣叫充耳不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逐渐偏移,那片阴影也随之移动,年轻人却始终没有挪动位置,任由自己重新被更深的树荫覆盖。
这反常的沉默引起了陈明更深的好奇。他不再犹豫,调整了一下呼吸,像走向李奶奶时那样,保持着温和而不过分侵入的距离,朝榕树下走去。脚步声在静谧的树荫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伙子,早上好啊。”陈明的声音不高,带着晨风般的温和。
那身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动物,倏地抬起头。一张年轻却写满憔悴的脸暴露在陈明眼前。皮肤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而迷茫,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神采。他飞快地瞥了陈明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仿佛被阳光刺到一般,下意识地往树干更深处缩了缩,含糊地应了一声:“……早。”
“看你在这坐了好一会儿了,”陈明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树荫的边缘,让阳光能照到自己半边身子,“是有什么心事吗?这公园里早上空气好,走走动动,心情也会舒畅些。”
年轻人沉默着,手指用力抠着牛仔裤的破洞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没什么。就是……坐会儿。”
陈明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似乎是简历的纸张。结合他那身与年龄不符的颓唐气息,一个猜测在陈明心中渐渐成形。他没有点破,只是顺着话头,语气更加温和:“这树荫底下是凉快,不过坐久了,也容易觉得闷。你看那边,”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沐浴在阳光下的长椅区域,李奶奶和她的向日葵正安静地待在那里,“那边阳光多好。人呐,有时候还是得多晒晒太阳。”
年轻人顺着陈明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李奶奶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重新落回自己脚前的地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晒太阳……有什么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自嘲。
“用处可大了,”陈明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消极,依旧温和地笑着,“阳光能杀菌,能补钙,还能让人心情变好。你看那些花花草草,不都是追着太阳长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年轻人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头,“就像人一样,遇到点坎儿,心里头阴天了,就更得找点阳光照照。闷在阴影里,只会让霉气越积越重。”
年轻人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看穿的窘迫,有压抑的烦躁,还有更深沉的痛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重新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您不懂。”
“哦?”陈明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和,“说来听听?我老头子活了几十年,不敢说都懂,但见过的坎儿,可能比你走过的桥还多些。”
或许是陈明身上那股平和包容的气息,或许是长久积压的苦闷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无害的宣泄口,年轻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低声说道:“……失业了。三个月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个事实带来的苦涩,“投了上百份简历……石沉大海。面试……面一个黄一个。”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们都说我……眼高手低,经验不足,或者……干脆说我不合适。呵……不合适……”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一种被反复否定后的自我怀疑和深深的挫败感。“……我学的专业,现在……根本没人要。转行?我能干什么?送外卖?当保安?”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读了那么多年书……有什么用?现在……就是个废物。”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里。
陈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惊讶的表情。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年轻人,眼神里是纯粹的倾听和理解。等年轻人说完,陷入更深的沉默时,陈明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三个月,确实不容易熬。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
这句简单的共情,似乎让年轻人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了一分。他依旧低着头,但紧握的拳头稍微松开了一些。
“不过,”陈明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这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你现在觉得眼前一片黑,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关在阴影里太久了。”他再次指向阳光明媚的区域,“走出来,换个环境,换个心情,或许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再次望过去,眼神依旧迷茫,但那份死寂的抗拒似乎松动了一丝。
陈明捕捉到这一丝松动,适时地提出了建议:“这样吧,我们社区图书馆最近在整理一批旧书,缺人手。都是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在忙活,手脚慢。你要是不嫌弃,明天早上可以过来搭把手?就当……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晒晒太阳,也换换脑子。人多的地方,消息也多,说不定能听到点有用的机会呢?”
他刻意将“帮忙”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提供一个消遣的去处,而非施舍或要求。
然而,年轻人眼中的那丝松动瞬间消失了。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混合着难堪和抗拒的复杂神色。他几乎是立刻摇头,语速飞快地拒绝:“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我……我明天还有事!很重要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脚边的帆布背包,胡乱地塞进那半露出来的简历,拉链都没拉好就匆匆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狼狈。
“真的不用麻烦您了!我……我先走了!”他语无伦次地说完,甚至不敢再看陈明一眼,低着头,脚步踉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树荫,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晨光之中。只留下陈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第四章 破冰行动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陈明站在社区图书馆的橡木大门前,手中捧着一摞泛黄的旧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公园方向。昨日那个年轻人仓皇逃离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消散。希望,总得再试一次。
图书馆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几位银发老人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将书籍按分类码放。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书香。李奶奶也在其中,她正用一块软布擦拭书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那盆向日葵被她安置在临窗的旧课桌上,金黄花盘执着地转向玻璃窗外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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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这些地方志放哪里?”王伯抱着一摞厚重的册子,有些吃力地问。
“放历史文献区最下面那格吧,当心别闪着腰。”陈明收回思绪,快步上前搭了把手。他环视一周,状似不经意地提高声音:“今天咱们任务重,要整理的旧书不少。要是能多个年轻人搭把手就好了,有些高处的架子,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实在够不着。”
话音落下,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陈明走到窗边,假装调整向日葵的位置,视线却穿过玻璃,落在远处公园入口。那里空无一人。
此刻的小张,正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简历,在公园铁艺围栏外焦躁地踱步。晨光刺得他眼睛发酸。昨晚几乎无眠,陈明温和的邀请和老人们忙碌的身影在他脑子里反复撕扯。“就当……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晒晒太阳。”那声音像魔咒。他猛地停住脚步,低头看着简历上“期望职位”一栏,那行打印的字此刻显得无比讽刺。废物。这个念头再次尖锐地刺入脑海。他几乎要转身逃走,脚却像生了根。
图书馆的橡木大门虚掩着。小张在门外徘徊了第三圈,手指反复蜷缩又松开。里面传来老人低低的交谈声和书籍搬动的闷响。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旧书尘土的空气涌入鼻腔。终于,他像下定决心般,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吱呀——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道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小张瞬间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教室的笨拙学生。
“来了?”陈明的声音从一排书架后传来,平静得仿佛他昨日从未狼狈逃离。老人抱着一摞书走出来,脸上是毫无芥蒂的笑意,“正好,最里头那排书架顶上有些旧杂志,我们够不着。能麻烦你吗?梯子在墙角。”
没有追问,没有客套的寒暄。这近乎命令的直白请求,奇异地让小张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寸。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逃也似的走向墙角,扛起那把老旧的木梯。金属铰链发出生涩的呻吟。
图书馆恢复了忙碌。小张爬上梯子,高处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他沉默地取下积满灰的杂志捆,递给下方仰头等待的老人。起初他动作僵硬,刻意避开所有视线接触。但搬动沉重的书箱需要配合,当李奶奶颤巍巍地试图抬起一箱地方志时,小张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了过去。
“哎哟,谢谢你啊小伙子,”李奶奶仰起脸,皱纹里盛着真诚的笑意,“这箱子可沉了,我们这些老骨头真是不中用啦。”
小张喉咙发紧,只摇了摇头,把箱子搬到指定位置。指尖传来粗糙纸箱的触感,沉甸甸的份量压着手臂,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踏实的疲惫感。他不再刻意躲避目光,偶尔与哪位老人视线相接,对方也只是回以温和的笑容,便继续埋头整理。没有审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专注做事的平静。他紧绷的肩膀,在搬动第三箱书时,终于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射入,给飞舞的尘埃镀上金边。小张蹲在地上,拆解一捆用麻绳扎紧的旧期刊。绳子系了死结,他费力地拉扯着。突然,“啪”的一声轻响,麻绳崩断,失去束缚的书刊哗啦散落一地。一本厚重的硬壳相册滑出,重重砸在地板上,摊开。
一张黑白照片飘了出来,打着旋落在小张脚边。
他下意识地弯腰拾起。照片有些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年轻人,靠在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旁。背景是灰扑扑的厂房大门。年轻人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迷茫和倔强的神情,嘴角却努力向上扯着。最刺眼的是他胸前挂着的纸板牌子,上面用粗黑的毛笔字写着——“招工已满”。
小张的呼吸停滞了。他猛地抬头看向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更多的照片:年轻人在建筑工地搬砖,汗流浃背;在夜市支着小摊,神情局促;在简陋的夜校课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抄写笔记……照片旁边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小字:“83年秋,机械厂裁员,三月未果。摆摊被收,夜校苦读。次年春,考入师范夜大。”
他认得那眼神。那是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哦,那本老相册啊。”陈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僵在原地的小张,一杯自己捧着。
小张像被烫到般,慌乱地将照片递过去:“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陈明摆摆手,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年轻的脸庞,目光悠远。“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那时候,饭碗丢了,感觉天都塌了。也像你一样,觉得这辈子完了,躲在没人的地方,谁也不想见。”
他指了指照片上那块“招工已满”的牌子:“在人家厂门口蹲了三天,就想讨个搬砖的活儿。最后这块牌子,是门卫老头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塞给我的。”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后来才知道,那老头以前是厂里的老师傅,看我天天来,倔得像头驴,就给我指了条夜校的路。”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小张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茶杯,茶叶在浅褐色的水中缓缓舒展。他再抬头看向陈明,老人斑白的鬓角在光线下格外清晰,那双眼睛却依旧平和温润,映着窗外的天光。
小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神倔强地望着镜头,仿佛在无声地穿透三十年的时光。他紧紧捏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滚烫的杯壁熨帖着手心,那热度却一路蔓延,灼烧着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
第五章 叛逆的少女
图书馆的灯光在傍晚时分显得格外温暖,空气中依然浮动着旧书特有的尘埃气息。小张离开时,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他手里攥着陈明硬塞给他的几个热乎包子,低声说了句“谢谢陈老师”,声音虽轻,却清晰。陈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了些的背影融入渐深的暮色,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花盘微微低垂,仿佛也结束了一天的追随,安静地休憩。
夜色很快笼罩了社区。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暖意。天气预报里提到的冷空气,比预想中来得更急。陈明关上图书馆的门,紧了紧外套领口,准备回家。他习惯性地绕道穿过公园,这是几十年晨练养成的路径,也是他观察这个小小社区脉搏的窗口。
公园里一片寂静,白日里老人闲聊、孩童嬉戏的热闹早已褪去,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低语。就在他即将走出公园西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张熟悉的长椅——李奶奶常坐的那张——似乎蜷缩着一个黑影。
陈明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看去。不是李奶奶。那身影更小,更单薄,裹在一件深色的连帽衫里,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紧紧贴着冰冷的木质椅背。夜风更大了些,吹得她帽檐下的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身体似乎也在微微发抖。
陈明的心沉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特有的那种紧绷和防备。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少女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倔强,但环抱双臂的姿态和微微蜷缩的脚尖,却泄露了深藏的脆弱和无助。公园的夜晚对一个独自在外的少女来说,绝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转身,没有惊动她,快步走向公园外那条熟悉的小街。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光依旧明亮。他推门进去,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店员是个熟面孔,看到陈明,笑着点点头。
“老样子?”店员问,指的是陈明偶尔会买的鲜牛奶。
“嗯,再加个热的。”陈明指了指保温柜里的牛奶,“要最热的那杯。”
店员麻利地装好两杯热牛奶,又递给他一个纸袋:“刚出炉的奶黄包,也给您装两个?”
“好,谢谢。”陈明付了钱,接过温热的纸袋和两杯烫手的牛奶。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窗边站了片刻,看着玻璃窗外寂静的街道和远处公园模糊的轮廓,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他拿起其中一杯牛奶和一个奶黄包,重新走向公园。
夜更深了,寒意更浓。长椅上的少女似乎睡着了,又或者只是闭着眼睛,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书包抱得更紧。陈明放轻脚步,走到长椅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杯滚烫的牛奶轻轻放在她旁边的椅面上,又把那个散发着甜香、热乎乎的奶黄包放在牛奶杯旁边。接着,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不算厚实但足以挡风的旧夹克,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触碰到她地,搭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做完这一切,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他手里还拿着另一杯牛奶,那是他自己的。
椅面上,牛奶杯口氤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暖流。奶黄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混合着旧夹克上淡淡的樟脑丸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件带着陌生人体温的外套落在肩上的重量,能闻到食物温暖的甜香和牛奶醇厚的气息。冰冷僵硬的手指,似乎被那杯壁传来的热度唤醒了一丝知觉。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但肩膀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却如同冰封湖面悄然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她慢慢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陈明离去的方向。那个苍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公园入口的树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但肩膀上那件旧夹克残留的暖意,却固执地包裹着她。她犹豫了很久,久到牛奶的热气都快散尽了,才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光滑的纸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瞬间击溃了某种冰冷的屏障。她猛地捧起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灼烫着掌心,她却不觉得痛,反而贪婪地汲取着那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暖意。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牛奶,甜香和暖流滑过喉咙,一路熨帖到冰冷的胃里,也悄然融化着心底那块坚硬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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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杯放在旁边,拿起那个已经有些温凉的奶黄包,慢慢咬了一口。甜软的馅料在口中化开。她拉紧了肩上那件宽大的旧夹克,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去,仿佛那是一件坚不可摧的铠甲。外套上陌生的、属于一位老人的气息,此刻却成了这冰冷长夜里唯一的庇护。她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和樟脑味道的衣领里,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砸落在粗糙的布料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长椅旁的路灯,将少女裹着宽大外套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依旧,但那份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冰冷绝望,似乎被这无声的暖意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缺口。
第六章 心墙的裂缝
晨光熹微,公园里弥漫着清冽的空气和草木苏醒的气息。长椅上,小雨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中睁开了眼睛。肩膀上的沉重感提醒着她,身上还裹着那件宽大的旧夹克。樟脑丸和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清晨的露水气息,包裹着她,带来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安全感。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昨夜流下的泪痕在脸颊上干涸紧绷。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书包,警惕地环顾四周。公园里已经有了早起的身影,大多是晨练的老人,步履缓慢而从容。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他。
陈明正从公园东门的小径走来,步履不快,却带着一种惯常的稳健。他穿着另一件薄外套,手里似乎还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小雨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她把脸往夹克的领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那个方向。他并没有径直走向她,而是在离她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附近停了下来。那里,李奶奶正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想要坐下。
小雨屏住了呼吸。她看到陈明快步上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伸出手臂,稳稳地托住了李奶奶的胳膊肘,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背,帮助她安全地、缓缓地坐到了长椅上。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没有刻意的殷勤,只有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对长者的尊重与关切。李奶奶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小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能看到陈明微微颔首,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个画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小雨的心底漾开一圈涟漪。她见过太多不耐烦的催促和敷衍的搀扶,却很少见到这样无声的、纯粹的扶持。她想起自己昨晚蜷缩在这里时,那双同样无声地放下牛奶和外套的手。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困惑、一丝暖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接下来的几天,小雨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早早醒来,裹着那件旧夹克,在公园里“偶遇”晨练的陈明。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远远地观察着。她看到他耐心地听一位老爷爷絮叨着家里的琐事,不时点头;看到他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吹落的空水瓶,扔进垃圾桶;看到他遇到提着沉重购物袋的老太太,会自然地伸出手说“我来吧”。他很少长篇大论地说教,更多的时候,是倾听,是搭一把手,是递上一杯顺手买的热豆浆。
这些细微的、日常的举动,像涓涓细流,无声地冲刷着小雨心中那堵冰冷的、名为“叛逆”和“不被理解”的高墙。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起家里。母亲严厉的训斥背后,是不是也藏着像陈老师扶住李奶奶时那样的担忧?父亲沉默的叹息里,是不是也有着某种她未曾读懂的压力?那些被她视为束缚和唠叨的关心,此刻在另一个老人的无声行动映照下,似乎有了不同的解读。
这天清晨,小雨依旧坐在“老位置”,看着陈明和李奶奶在长椅边低声交谈。李奶奶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比划着给陈明看。忽然,李奶奶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雨这边,停顿了一下。小雨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躲开视线,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奶奶拄着拐杖,慢慢地朝她走了过来。小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夹克的衣角。她甚至想立刻站起来跑掉。
“小姑娘,”李奶奶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很温和,像晒过的棉布,“早上露水重,坐久了容易着凉。”
小雨低着头,不敢看她,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奶奶在她旁边的长椅空位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雨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却没有恶意。
“这夹克……是陈老师的吧?”李奶奶轻声问。
小雨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被看穿的慌乱。
李奶奶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点慈祥的笑意:“我认得这衣服。陈老师啊,是个好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上,“天冷了,光有外套还不够,手也得护着。”
小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我啊,”李奶奶的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悠长,“年轻的时候,手可巧了,会织毛衣、围巾、手套……什么都会一点。现在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织得慢了,也织不了太复杂的花样了。”她说着,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慢慢掏出了一团毛线和两根长长的竹针。毛线是温暖的姜黄色,像秋日午后的阳光。
李奶奶把毛线在膝盖上摊开,有些笨拙地开始起针。她的手指确实有些颤抖,动作也显得迟缓,但神情却异常专注。“人老了,闲着也是闲着。看着这线啊,一针一针地绕,心里就踏实。”她一边慢慢地织着,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小雨说,“织围巾最简单了,也最暖和。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就把冷气都挡在外面了。”
她织了几行,停下来,把手里那团温暖的姜黄色毛线和两根竹针,朝着小雨的方向,轻轻地推了推。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无比温和的坚持。
“要不要……试试?”李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期待的光芒,“就当陪我这个老太婆解解闷?织错了也没关系,拆了重来就是。”
小雨愣住了。她看着那团柔软的毛线,又看看李奶奶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再看看老人那双带着善意和鼓励的眼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公园里清晨的鸟鸣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想起陈老师无声的牛奶和外套。
想起他扶住李奶奶时沉稳的手。
想起母亲在她发烧时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的身影。
想起父亲笨拙地试图给她扎辫子时,那小心翼翼又总是弄疼她的手指。
心口那块坚硬的冰,仿佛被这团毛线的暖意,被老人眼中那纯粹的善意,悄然融化出了一个更大的缺口。一股酸涩又温热的情绪涌上鼻尖。
她迟疑着,非常非常缓慢地,伸出了自己冰冷的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团柔软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姜黄色毛线。
第七章 连锁反应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社区活动室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小张站在白板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马克笔的笔帽,目光扫过台下稀疏坐着的几位老人。当他的视线与李奶奶专注的眼神相遇时,胸腔里那点残存的犹豫突然被一股暖流冲散了。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白板上,发出笃定的声响。
“今天我们先认识手机的几个‘大门’,”小张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右上角这个小小的按钮,就是总开关,长按三秒……”
李奶奶戴着老花镜,鼻尖几乎要贴到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握着铅笔的手仍有些颤抖,却一笔一划地跟着小张的图示描摹按键位置。当小张演示如何解锁屏幕时,她忽然举起手,像个课堂上的小学生。
“小张老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大拇指的茧子厚,总感应不到那个圆圈圈。”
小张快步走过去,半蹲在李奶奶的椅子旁。“您试试用指腹最柔软的地方,轻轻贴上去,不用使劲按。”他示范着动作,看着老人小心翼翼地尝试。第三次尝试时,手机屏幕倏然亮起,李奶奶惊喜地“呀”了一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活动室后排,陈明将保温杯轻轻搁在窗台上。他看着小张耐心地调整李奶奶握手机的姿势,年轻人侧脸的线条褪去了往日的阴郁,透出一种久违的笃定。窗外的香樟树上,一只灰雀跳上枝头,抖落了昨夜残留的雨滴。
同一时刻,小雨家客厅的窗帘掀起一角,又迅速落下。雨母收回目光,转身时差点撞上端着早餐的丈夫。
“看见了?”雨父压低声音,把煎蛋放在桌上,“阳台上坐了一早上了,手里一直没停。”
雨母没说话,走到厨房门口,借着玻璃门的反光再次望向阳台。小雨蜷在藤椅里,膝盖上铺着那团姜黄色的毛线,两根竹针在她指间略显笨拙地交错。晨光勾勒出少女专注的侧影,长睫低垂,嘴角抿成一条柔和的线。雨母想起昨夜路过女儿虚掩的房门,瞥见她把织了一半的围巾仔细叠好放在枕边——那个自从上初中后就堆满偶像海报和零食袋的枕头。
“李婶给的毛线?”雨父凑过来,声音里带着试探。
“嗯。”雨母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女儿身上。她想起上周暴雨夜,自己冲到公园找到浑身湿透的小雨时,那孩子眼中狼崽般的戒备。而现在,那双总是写满叛逆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藤椅缝隙里漏下的细碎阳光。
社区活动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赵爷爷不小心按到了语音助手,手机里突然传出响亮的“我在呢!有什么可以帮您?”,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小张笑着帮老人退出界面,顺手抽走他攥得死紧的手机:“赵爷爷您放松点,它不吃人。”笑声中,李奶奶悄悄把自己的老年机往小张那边推了推,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编辑了一半的短信,光标在“儿子”两个字后面固执地闪烁。
“想给儿子发消息?”小张弯下腰问。李奶奶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忙,怕打扰他工作。”小张接过手机,手指在九宫格上轻盈跳动:“您看,这样写——‘妈学会发短信了,一切都好,勿念’。好不好?”李奶奶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去,只用力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阳台的防盗网,在姜黄色毛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雨数错了针脚,懊恼地拆掉两行。竹针摩擦毛线的沙沙声里,她听见客厅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是不是我们管得太死?”这是父亲的声音。
沉默片刻,母亲的声音响起,比往常柔软许多:“昨晚我收拾书房,看见她初三得的绘画奖状……压在抽屉最底下。”
拆线的动作停了下来。小雨低头看着缠绕在指间的姜黄色毛线,柔软而温暖。她想起李奶奶布满斑点的手,想起那根在晨光中颤巍巍递过来的竹针。针尖轻轻戳了一下指尖,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心口那块冰封的角落却悄然裂开更大的缝隙。
傍晚时分,小张收拾好活动室的桌椅。最后离开的李奶奶在门口停住脚步,从布兜里摸出一个裹着手帕的饭盒:“自己腌的糖蒜,开胃的。”小张推辞的话还没出口,老人已将饭盒塞进他手里,转身拄着拐杖走了。他站在原地,饭盒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帕传来,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醋香和蒜香。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的厨房,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气息。
路灯次第亮起时,小雨家的餐桌上摆好了三副碗筷。雨母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目光扫过女儿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轻轻叩响:“小雨,吃饭了。”门内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门开了。小雨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两根竹针和未完成的围巾。她没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餐桌,而是在父母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将毛线活儿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
“今天学了个新针法,”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李奶奶教的。”
雨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拉开身边的椅子:“先吃饭,菜要凉了。”雨母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牛奶,瓶壁还凝着水汽。她将牛奶放在小雨手边,指尖不经意拂过女儿微凉的手背。小雨端起碗的瞬间,看见母亲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社区。陈明关掉客厅的灯,站在窗前。对面楼栋的窗户像一格格暖黄的灯笼,有的映出老人看电视的剪影,有的晃动着孩子嬉闹的身姿。他看见小张房间的灯还亮着,年轻人伏案的背影映在窗帘上;看见小雨家的阳台,姜黄色的毛线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晚风送来不知谁家窗口飘出的琴声,断断续续,却执着地连缀成调。
他想起那个总在树荫下徘徊的阴郁青年,想起长椅上蜷缩的刺猬般少女,想起晨光中凝望向日葵的孤独背影。此刻,这些散落的星辰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社区的夜空里悄然连成新的星座。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
第八章 意外的暴风雨
天色在午后变得古怪。先是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般厚重堆积,接着空气凝滞得如同胶质,连香樟树的叶子都纹丝不动。陈明关窗时看见小张正小跑着穿过花园,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的智能手机操作手册,显然是赶着去活动室上今天的课程。
“要变天啊。”陈明喃喃着,窗框合拢的瞬间,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
起初没人把这场雨当回事。直到傍晚,风突然有了形状,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凶狠地砸向玻璃窗。路灯在狂舞的雨幕中变成模糊的光晕,社区业主群开始不断弹出消息:7号楼断电了,12号楼地下车库进水,健身器材区那棵老槐树被拦腰折断。
陈明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紧锁的眉头。他点开置顶的“社区互助群”,打字的手指忽然顿住——群聊里跳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备注是“李奶奶”。
【7-602李秀英:雨太大阳台漏水,水快漫进客厅了。】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陈明心头一紧。李奶奶独居的顶楼阳台排水口老旧,上周物业还贴过维修通知。他立刻拨电话过去,忙音响了七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老人急促的喘息。
“小李啊,”李奶奶的声音被雨声削得断断续续,“我拿毛巾堵着门缝呢……”
“您别碰水!我马上找人上来!”陈明抓起玄关的雨伞,指尖在通讯录划过时突然停住。他点开那个沉寂许久的头像,发了条语音:“小张,李奶奶家阳台倒灌,你离得近能不能先过去?我马上到。”
暴雨砸在伞面上发出爆裂般的声响。陈明冲进7号楼时,正看见小张抱着两个大号塑料盆从楼梯间跑出来。年轻人浑身湿透,刘海紧贴额头,却不见往日的阴郁神色。
“陈老师!水暂时控住了!”小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速快而清晰,“我让李奶奶在卧室别出来,刚把阳台下水口捅开了,现在用盆接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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