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经有些年头，光线昏暗，气氛压抑的省办公室内，空气中漂浮着文档油墨的气息，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茶水味道。
红褐色的老旧椭圆长桌光洁如镜，冰冷倒映着围坐众人模糊而凝重的脸。
端坐在会议室主位的书记郑国涛，身体微微后倾，深陷在宽大的皮椅里，构成一种松弛的假象。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面前摊开的几份文档，眼角馀光却是留意着距离他不远的林学舟的位置处。
可是让他感到有些失望的是，今天的林学舟自若如常，也不见丝毫的异样与拘谨。
就那样身姿端正，目光坦然，时不时的还在工作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见林学舟如此，郑国涛的心中越发有些恼怒。
心想以林家与程家以往的交情和关系，你林学舟的女儿注定了就是要与程家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程运驰结为连理。
而且这件事情，几乎在两个孩子小时候就已经基本上定下。
就相当于默认了一样。
两个家族的人，甚至是其他家族的人，也都经常拿这件事情开玩笑，打趣。
可是怎么当两个都已经长大了，也都非常的优秀和出息了，你林学舟怎么就突然变了卦？！
难道说我们程家的最优秀的孩子，还配不上你林学舟的宝贝闺女了不成？！
如果说，林学舟的态度一直模糊，选择一直拖下去，程家那边或许会不满，但也绝不至于将情绪闹到表面上。
可是现在，这个本就深陷泥潭，被卷入了去年一场政治风波之中的林学舟不知死活。
竟然还把自己钦定的女婿”从风城调过来，通过以捐赠教程楼的方式来帮自己站稳脚跟。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打程家的脸了吗？！
所以不论如何，程家都要拿出应有的态度来，予以回击才是！
尤其是在看到林学舟这种丝毫不以为然，打算一条路走到黑的态度，郑国涛心中的怒意更盛。
于是乎，当会议议程过半，倒楣的主管城建的领导正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图表，汇报着某个区级工业园的土地规划调整时，郑国涛忽然轻咳了一声。
然后语气十分严肃的质问道：“关于前阵子在媒体上和基层中间，反响非常不好的捐赠教程楼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听着郑国涛的问话，主管城建的领导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随之，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的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出口，依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能察觉的艰涩。
“郑书记，关于捐赠教程楼的这件事，我们目前已经下达了停工通知单，叫停了所有的在建施工。”
“不过关于这接下来的处理，就有些超出了我们主管的职责范畴。”
“所以暂时还没有什么其他的处理————”
听到此后，郑国涛当即就黑了脸色，接下来的他的无比严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如同冰冷的铁器相撞，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这个事情从发酵到现在，都过去了多久了？”
“而我们却还是没有处理完！”
“咱们这里有的部门，有的同事，其反应速度是不是太迟缓了一点儿？！”
“同志们呐，现如今的社会和时代发展的太快，各种心怀叵测之人和不良企业会通过多种形式的包装来麻痹我们。”
“我们也要与时俱进，时刻警剔才对！”
“就比如说这家捐赠教程楼的企业吧，挂着羊头卖狗肉，打着为孩子们做善事捐赠教程楼的名义，却来达到他们其他的目的。”
“我想报纸上的那些文章和图片，你们也都看到了。
“看看他们所谓的善举捐赠的教程楼，再看看我们走正规流程建造起来的教程楼，简直是李逵遇到了李鬼，差距是何等之大？！”
“再者说，咱们退后一步讲，这几个月来，他们已经盖起来了十几栋教程楼之多。”
“可是流程呢？！”
“他们有备案吗？！”
“有按照咱们的制度规则去签订正规的捐赠协议文本，有上会讨论过吗？！”
“他们什么都没有！却莫明其妙的盖起来了十好几栋楼！”
“难道对于这件事，在座的诸位就没有过反思吗？！”
“这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
“今天敢为了教育开这个捷径”，明天，是不是就敢为了别的项目，开更大的绿灯”？！”
“若是长此以往，这还了得？！”
“若是这些程序之外建起来的教程楼以后真出了问题，谁能负得起这个责？！”
郑国涛的声音不大，却沉闷得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更一下不落地，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他严厉的训话之际，会议室内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要将自己镶崁进椅子里，彻底消失。
就连最轻微的咳嗽或清嗓子的声音都彻底绝迹。
单论领导的气势与开会的艺术，郑国涛早已经至臻化境。
随着郑国涛最后一句话讲完，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汇聚过来，聚焦在主管教育的副s长兼教育厅厅长林学舟的身上。
那些目光含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也有深藏的担忧和有心无力。
象这种层级的暗流胸有，谁又敢胡乱的发声？！
其实关于振业集团公司捐赠教程楼这件事，郑国涛或许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门清。
他之所以借着城建部门的工作汇报引出这个话题，讲出这些话，就是为了借此来敲打一下林学舟。
高层领导之间，尤其是涉及到程家与林家两个家族，总不能直接就面对面的开怼，撕破脸。
那样太不雅观了，也不利于表面上的团结。
在郑国涛想来，自己在会上都已经把话说的这么重，这一次林学舟总要有所警醒，会后来找自己谈一谈了吧？！
可是哪料到，原本正襟危坐的林学舟突然就坐直了身子，目光深邃的直接选择了在会上当面硬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