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沉重的锁链拖拽声从屋内传来。
楚奕辰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很慢，几乎每次都是隔很久才动一下。
快去。
快到他身边去啊。
楚奕辰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可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起来。
他怕。
他怕见到一个不成人样的文落川。
最后，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大半月未曾见到的人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远哥。”
文落川的声音实在是沙哑到一种陌生的程度。
他差点就要听不出来了。
“你来了。”
“嗯。”
楚奕辰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走到文落川身边。
瘦了。
瘦了好多。
脚踝上那一圈刺目的，化了脓的伤口，狠狠灼伤了他的眼睛。
腐臭的源头就在这里。
怎么还受伤了呢。
怎么还让他受伤了呢？
沉重的身躯似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就往楚奕辰身上砸。
“小川！”
好烫。
楚奕辰咬咬牙，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腿弯，直接给人横着抱了起来。
“文落川你重死了……”
他抱着人回了卧房，看到床铺上只有一个发硬的棉被更是一股火直冲脑门。
要是情况允许，他真想提着刀把皇帝脑袋削了。
文落川烧得比他厉害多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烧了多久才被这群人注意到。
嘴唇干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已经结了痂。
极速增长的黑化值猝然停下。
干涩的，有些滚烫的手，小心翼翼抓住了楚奕辰的手指，握在了掌心。
林太医默默地处理着文落川脚上的伤口。
抓着他手指的力度猛地收紧。
这里条件不太好，但好在太医院的器械有所进步。
一切都要归功于林太医根据自己的经验所更改的楚奕辰的那张草图。
烛火烧红薄刃，将化脓的烂肉都剜出来。
半昏迷的文落川止不住的痛哼。
“疼……”
林太医越剜，脸色越是难看。
足足剜掉了小半个拇指的深度的肉，才没有脓流出来。
包扎好伤口，再将几乎与皮肉相贴的镣铐裹上一层纱布，这边的伤口算是处理好了。
“林太医，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侍卫在门外敲了敲门。
要不是林太医拦了一下，楚奕辰差点就要冲出去了。
“殿下，臣去应付他们。”
随即，林太医离开卧房走到门口。
林太医不知和门外的侍卫说了些什么。
“放肆！”
突然暴起的声音还把楚奕辰吓了一跳。
“陛下可未曾说要了这质子的命！”
“他高烧多日你们都未发现，脑袋都是摆设吗？”
“是要等他死了，再提着你的脑袋去给陛下请罪吗？”
“尔等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
【卧槽这林太医骂人好顺畅。】
文落川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耳朵被震得有点疼。
哼哼两声就往楚奕辰怀里躲。
楚奕辰顺手捂住他的耳朵。
“冥顽不灵的东西！”
骂完最后一句，林太医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走了回来。
“殿下，将这位公子扶起来吧。”
“……好。”
文落川不太清醒，需要楚奕辰抱着他才不会从他怀里出溜下去。
三针落下，文落川不出一会儿就开始冒出热汗。
接着就得熬药了。
这儿连纸笔都没有，林太医收了银针又出门去让侍卫去抓药。
这一趟出去，竟没有人敢反驳他。
林太医也看出来此刻二人需要独处，回来后索性就在大堂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随着热汗排出，文落川也清醒了些。
熟悉的味道。
是远哥。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到八百里开外的脸。
文落川懵了。
味道是他。
脸不是他。
他又凑到楚奕辰身上闻了闻。
脸上的表情介于要龇牙和不想龇牙之间。
楚奕辰大概明白了，文落川估计是用鼻子把他闻出来的。
而不是认出来的。
文落川就眼睁睁看着楚奕辰摸了摸自己脸部边沿，慢慢撕掉了脸上的那层皮。
对于没见过人皮面具的文落川来讲，场面相当惊悚了。
他抬起手，继续摸楚奕辰的脸。
“做什么？”
“脸上还有没有？”
“没了。”
文落川新奇地拿起人皮面具。
这是一种织物和胶质制作而成的，模拟人皮质感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楚奕辰怪异的装束。
过小的衣服，还有过小的鞋。
穿着这一身应该会很难受吧。
“远哥扮成其他人来找我？”
“脑子还没烧坏。”
楚奕辰拿回人皮面具重新贴在脸上。
“饿不饿？”
“饿。”
“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吃的来。”
“我想吃煎鸡蛋煮面。”
“好。”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他们此刻的处境。
仿佛只要不提，就好像还住在枝梅宫里那般。
“小川。”
“嗯？”
“你想回北苍吗？”
文落川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回北苍，或者留在这里。
对他来说都不太重要。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只要有他就好了。
只要有他。
“我可以送你回去。”
那就是不会了。
“不走。”
楚奕辰听到他如此果断的拒绝，并没有觉得很开心。
从小就背井离乡，或许对文落川而言，北苍只是个不太重要的故国。
“你不想回家吗？”
“不喜欢。”
文落川从他怀里退出来，枕在他膝盖上。
“那里很冷，还有狼。”
“只有阿妈喜欢我。”
楚奕辰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北苍的事。
“那你想不想回去找阿妈？”
汗湿的前发黏在额上，形成一个小卷。
楚奕辰试着把这缕头发捋直，他松开手 ，小卷就又缩了回去。
“阿妈……”
文落川试着去回想，却发现自己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长什么样，做过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他都不记得了。
不对，好像还记得一点什么。
“诺恩。”
“阿妈爱叫我诺恩。”
听起来是北苍语。
“不记得阿妈了。”
文落川看起来精神并不算特别好，和他聊了一会儿就想睡了。
“睡吧。”
楚奕辰摸了摸他的脑袋。
“睡醒远哥就走了。”
文落川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句话，将两个人狠狠拽回残酷的现实。
是了，这里不是枝梅宫。
他们再也不能像往常那般想见就见了。
两年后，昭国还会再次向北苍开战。
“远哥。”
“我们以后会好吗？”
文落川抬起头，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宛若蒙尘的翡翠，盯着楚奕辰的样子像一条害怕被抛弃的幼犬。
“会好的。”
楚奕辰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靠的很近。
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