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右侧,韶景轩。
翌日下午,雨势未歇,反而愈发滂沱,一道道水帘自屋檐上倾泻而下,殿内光线昏暗,多点了好几盏宫灯,才驱散暗色。
一道身影从雨幕中疾奔而来,正是小顺子。
他身上都差不多湿透了,发梢脸颊上全是雨水。
他跑到韶景轩紧闭的殿门前,顾不上喘匀粗气,先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又拍了拍湿漉漉的衣袖和衣裳下摆,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才轻轻叩响了殿门,“娘娘,奴才有事禀报。”
聂慎儿歪在临窗的软榻上,伴着雨声假寐,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毯。
闻声,她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扬声道:“进来吧。”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顺子快步走了进来。
进得里间,他匆匆打了个千儿,不等聂慎儿询问便急切地开口,“娘娘,昨日您让奴才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聂慎儿坐直了身子,“说。”
小顺子语速很快,条理却很清晰,“果郡王回府后,对外宣称是要出京下江南,寻访诗仙李白走过的名山大川,府里也确实收拾了行装,一副要远行的架势。
可聂平和聂安暗中留意,竟发现了王爷身边那个小厮阿晋的踪迹,在京郊鬼鬼祟祟,他们一路跟踪,发现果郡王压根就没走远,而是在京郊一个不起眼的庄子里暂住了下来,不知意欲何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同时,奴才还打听到,约莫半个月前,皇上就下令让西山锐健营开拔,赴怀柔一带进行秋季演炮。这事儿说起来倒也不算新鲜,每年秋天都有这么一遭,演练火器,震慑不臣嘛。
只是……奴才觉着,这次比往年似乎要早上了那么几天。不过,许是钦天监早就算出近来天有大雨,怕晚了道路泥泞,行军不便,这才提前了行程吧?”
聂慎儿静静听完,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锦毯上的流苏,她沉吟片刻,问道:“年府那边呢?可有动静?”
小顺子摇了摇头,“回娘娘,年大将军府上安静得很。
他自打家奴被抄家问罪,又接连遭了皇上几番申斥之后,近日来安分守己,连门都少出,往日那种前呼后拥、招摇过市的排场也收敛了,瞧着倒是颇有些闭门思过的意思。”
聂慎儿眸光一凛,将这几件事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很快得出结论:雍正是在布一个局,一个旨在逼反年羹尧的局!
什么秋季演炮,什么出京寻访,都是幌子!他这是要借题发挥,甚至不惜抛出京西防守空虚这个巨大的诱饵,逼年羹尧造反!
此时恰逢天时地利,一来,大雨之中,火铳火炮难以点燃,威力大减;二来,圆明园虽为皇家园林,但防御工事远不及紫禁城森严,且依山傍水,地势复杂,易于隐蔽和突袭。
雍正这是在赌,赌年羹尧面对如此“天赐良机”,定然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野心,会铤而走险,举兵造反。
而聂慎儿很清楚,年羹尧必反无疑!她早已通过刘禄之口,将欢宜香的残酷真相揭破,又借曹琴默之手,撺掇年世兰将此事告知年羹尧。
以年羹尧睚眦必报、狂妄自大的性子,得知亲妹多年承受算计折辱,年家满门荣耀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欺骗,岂能善罢甘休?他之前的隐忍,不过是在等待最佳时机罢了。
如今,棋盘摆好,棋子就位,她苦心布局多时,针对年世兰和年家的这盘棋,终于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刻。
眼下最重要的,已非年家是否会覆灭,而是她聂慎儿,能否在这件注定要发生的惊天大事中,为自己谋取到最大的利益。
小顺子屏息静气地等着她发话,站得久了,身上的雨水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渍,慢慢洇湿了地毯。
他有些局促地动了动脚,想找块布巾擦干,又怕动作太大弄得满屋都是水迹,反而更惹小主心烦。
聂慎儿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和那摊显眼的水渍,淡淡道:“别动了,一会儿再说。”
她思绪不停,继续吩咐道:“你再出宫一趟,去找卢启元……”
话刚出口,她又马上自我否定,“不,不行,恐怕来不及了,在这个档口上太招眼,万一引起皇上或是年羹尧的怀疑就不好了。”
聂慎儿心念一转,眼下急需确定年羹尧动手的确切时间,她佯装出被连日阴雨扰得心烦气躁的模样,扬声唤道:“宝鹃!”
守在殿外的宝鹃应声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聂慎儿蹙着眉,语气不耐,“你快去钦天监问问,这破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再这么下去,本宫在屋里都快闷得发霉了!”
“是,奴婢这就去。”宝鹃不敢怠慢,连忙撑了伞,匆匆踏入雨幕之中。
宝鹃走后,聂慎儿按捺住心底的焦灼,再急也无用,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她索性从榻上起身,信步踱到床头的箱笼前,打开翻找了一下,取出一块平日里用来擦拭湿发的素绸拭巾,看也没看便朝小顺子那边抛了过去,“先去把湿衣服换了,头发擦干,别着了凉,换好了再回来给本宫把地擦了。”
小顺子还盯着自己弄湿的那块地毯出神,抬头时反应慢了半拍,只见一方素绸迎面飞来,在半空中散开,兜头罩下,眼前顿时一黑。
他慌忙伸手去抓,想要将拭巾从头上摘下来,不防绸布勾在了他的太监盖帽上,他又不敢用力,怕扯坏了小主的心意,整个人被困在拭巾下,手忙脚乱地蛄蛹,显得颇为窘迫。
聂慎儿没料到会这样,原本紧绷的心弦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一松,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一挑,便将勾住的拭巾掀了开来。
素绸扬起,带起细微的风,露出小顺子那张沾着水珠的俊秀脸庞,以及聂慎儿一双因笑意流转而愈发明媚的眼眸。
两人四目相对。
这场景……莫名有点像民间新婚时掀盖头似的……
小顺子先是一愣,随即“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头红到了尾,心底像是打翻了蜜罐,甜滋滋、晕乎乎的,美得他直冒泡。
小主!掀了!他的!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