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左侧,丞相府。
万户侯刘章的大军尚在城外虎视眈眈,丞相府却又迎来了两位身份特殊的客人——齐王刘襄与齐王后贾请。
二人轻车简从,姿态低调,全然不似前来争夺帝位的模样,更关键的是,刘襄乃是刘章同父异母的亲兄长,有这层关系在,程屏心中自是比对待代国那一家子要踏实许多。
程屏亲自迎至府门,笑得热络,拱手道:“齐王殿下,王后娘娘大驾光临,老臣府上真是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
刘襄年约二十出头,身着墨色暗纹锦袍,长眉凤眼,面容英武轩昂,与刘章确有五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凌厉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养尊处优蕴养出的雍容贵气。
他微微一笑,“程公太客气了,本王与王后冒昧前来,多有打扰才是。”
程屏见他态度谦和,心中更定,一边引着二人往府内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殿下言重了,何谈打扰?只是……眼下长安局势微妙,万户侯至今仍驻兵城外,不肯入内。
殿下您是他的兄长,血脉相连,若能出面劝解一二,想必事半功倍,这立新君、定社稷的大事,实在是耽搁不得啊。”
刘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淡淡道:“程公有所不知,王弟自幼便被太皇太后接来长安抚养,与本王聚少离多,说起来,怕是还不如程公与他亲近熟稔。
程公放心,本王与王后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接弘儿回国团聚,并无意插手长安事务,绝不会妨碍诸位的大事。”
他这话半真半假,其实刘襄原本和刘章这个弟弟关系还算不错,毕竟吕后的高压之下,关系再不好的兄弟也该知道要抱团取暖,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只可惜,刘章为了皇位,竟空口白牙诬陷他的妻儿,连带着他也颜面扫地,此举彻底寒了刘襄的心,兄弟情谊早已名存实亡。
程屏一听刘襄表明态度只是来接儿子,并非争位,不由大喜,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热切,“原来如此!陛下年幼,如今朝局动荡,他一个孩子确实难以担当重任。
待新帝登基,陛下自然退位,届时殿下与王后便可带他返回齐国,共享天伦之乐,实乃美事一桩啊!”
刘襄客气地颔首,“那就借程公吉言了。”
“殿下与娘娘一路旅途奔波,想必劳累了,老臣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先行告退。”程屏见他不欲多谈,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退出了客院。
待程屏离去,贾请拉着刘襄在榻边坐下。
她伸出手,欲拿起小几上的茶壶为他斟茶,口中柔声问道:“殿下,我们既已到了长安,您……当真不打算争一争吗?
此次诛吕,我齐国出兵最多,损耗亦是不小,没道理让刘章白白捡了便宜。”
刘襄按住她的手,温声道:“请请,这些琐事让本王来便是。”
他拿过茶壶,为贾请斟了七分满,将茶杯塞到她手中,阴郁地笑了笑,“他敢那般污蔑你,污蔑我们的弘儿,本王即便是泥捏的性子,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来此,接弘儿回家是其一,这其二嘛……自然是要好好支持一下我那位好王叔了。”
贾请捧起茶杯轻啜一口,又试探着问:“那……殿下您自己呢?就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刘襄将她揽入怀中,叹息一声,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倦怠,“在遇见你之前,那个位置对本王而言,确实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如今,本王什么都不想了,只愿能守着你和弘儿,回到齐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贾请依偎在他怀中,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她精心调配的迷魂香多年来效用依旧,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刘襄的心志。她可不敢和那对姐妹为敌,光是想想便觉得脊背发凉。
夜色渐深,丞相府陷入一片寂静。
确认刘襄已然熟睡,贾请轻手轻脚地掀被起身。
白日里,她从府中下人口中探听到安陵容与窦漪房的住处,便想趁夜前去一见。
毕竟弟弟贾谊还在她们手上,不亲眼确认,她始终难以安心,又怎知她们没有食言杀了她弟弟。
她披上外衫,摸到安陵容居住的院落门前。正当她抬起手,犹豫着该如何叩门时,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莫雪鸢早就察觉到门外有人靠近,警惕地守在门边,见是贾请,紧绷的神情才略微放松,侧身让开通道,低声道:“进来吧。”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安陵容跪坐在窗前的案几旁,“你就这么贸然前来,不怕刘襄察觉?”
贾请走到案几对面,屈膝跪坐下来,昏黄的灯光下,她那双天生妩媚的狐狸眼漾满了水光,可怜兮兮地望着安陵容,“睡前我喂他喝了安神药,他醒不过来。
大人,这些年在齐国,请儿为您办事,不敢说有功劳,总也有几分苦劳,求大人开恩,让我见小谊一面吧……我已整整七年未曾见过他,不知他如今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安陵容抬起眼眸,眸光清冷,“你这是关心则乱,他在代国,相隔千里,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能将他变到你面前?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他好得很。”
贾请眼中泪珠滚落,更显楚楚可怜,她声音哽咽,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他今年……也该有十八岁了吧?
长大了,定是变了模样,只怕在街上相遇,我这个做姐姐的,都未必能一眼认出他来……”
安陵容丝毫不为所动,语气淡漠地揭穿她,“你少在我跟前哭,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贾请悻悻地止住哭泣,用袖角拭去泪痕,不再伪装,转而无奈一笑,“大人的心肠,还是同当年一样,冷硬得叫人害怕。”
“你知道就好。”安陵容直视着贾请,“刘襄那边,究竟是什么态度?”
贾请整理了一下情绪,正色回道:“我们此番前来,首要目的就是接弘儿回国,他亲口对我说,对帝位已无眷恋,但因刘章先前构陷之事,愤懑不平,亦不愿见刘章得势,故而有意支持代王殿下。”
安陵容面露诧异,“哦?也不知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些姓刘的男人,个个心思深沉,没一个简单的,你可别被他的温言软语哄骗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