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抵达宛州城客栈入住以后,远在京都鉴查院的陈萍萍,手中看着探子汇报过来的范闲行程,包括范闲入住的那家客栈,哪个房间都有详细情报。
“下去密切关注范闲一路上的踪迹,但凡遇到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放在手中的密信,陈萍萍对手下探子吩咐了一声,随后就见几个探子拱手离开。
安排好这些事情以后,陈萍萍还是觉得心神不宁,又对一旁的影子吩咐了声:“你一会儿安排一支黑骑暗中跟着范闲,防止范闲在去西南途中遇到危险,不能让牛栏街刺杀事件再次发生,不然我就算是死也难以目。”
“我这就去安排!”影子听见陈萍萍吩咐,没有任何耽搁,立刻下去安排黑骑,他还是第一次见陈萍萍对其他人这么关心,心里对陈萍萍和范闲的关系也有些好奇。
影子离开以后,鉴查院密室里就只剩下陈萍萍一人,他抬头看着窗外天空上月明星稀,思绪不住地飞扬到了几十年前,嘴角有时还难以抑制的露出一点儿笑容。
范闲这次西南之行,不仅在庆国京都引起了范建和陈萍萍等人的关注,京都之外的其他州郡,知晓京都突然派遣一个西南巡察使前去巡察西南地区的时候,很多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高坐京都中的皇帝陛下,近十几年一直没有过多关注过,庆国各路官场情况,尤其是长期处于羁摩的西南地区,更多时候依靠的都是当地世家和少数部族管理。
这次从京都中突然派出一位西南巡察使,一时间让整个西南地区世家大族的精神紧张起来,尤其是坐镇西南首府滇城的穆国公,他父亲曾是以前被庆国复灭西南诸候国中的大将军。
曾经在庆国铁骑踏足西南地区以后,自知不是对手的这个诸候国大将军穆英,带领手下士卒开城投降,让庆国最终没有爆发太大战争,就将西南地区纳入魔下统治,至今已经几十年时间。
如今穆国公爵位已经传承了两代人,曾经的大将军穆英早就已经寿终正寝,如今的穆国公正是他的长子穆铭。
今年刚刚四十岁的穆铭,算得上是一位守成家主,没有让穆国公府在庆国京都重要职位上任职,但也牢牢巩固着穆国公府在西南地区的威望。
早在嘉靖安排范闲前往西南任职的时候,没过几天远在滇城的穆铭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得知陛下要派遣一位年轻的西南巡察使,前来推动“改稻为药”的大事。
得知这件事以后,穆铭便一直派人注意范闲行踪,想知道这位年轻的西南巡察使此次前来,到底打着什么主意,高居京都的陛下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国公爷,范闲从京都出来以后,我们的人在暗中一直盯看这位巡察使,这会儿他们一行人已经到了宛州城,估计用不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就能赶到西南地界。”
恢弘大气的穆国公府邸,矗立在景色怡人的滇城之中,正坐在府中正殿的穆铭,优哉游哉的品味着茶桌上的香茗,就在他享受这份安宁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见几个护卫匆匆走了进来,朝着端坐在主位上的穆铭拱手行礼:“国公爷,我们已经打探清楚,这次前来担任西南巡察使的范闲,年龄只有十五六岁,乃是户部尚书范建的私生子,不知道走了什么天大的狗屎运,无意间被陛下选中成为了西南巡察使。”
“范建的儿子?”
放下手中茶盏,穆铭脸上有些惊讶,但脸上讶异又很快平复,他知道范建和庆帝以前的关系,心里清楚别看以前范建长年担任户部侍郎,看似在高官众多的京都无足轻重,实际上范建是庆帝最为倚重的臣子之一。
尽管久居滇城,穆铭每年都会去京都向庆帝进献贡品,趁此机会顺便和住在京都的朝中大员互相连络一番,交流一下京都里的各种信息。
对于范建他并不陌生,就算以前范建只是户部侍郎的时候,他都会偶尔去范建府中拜访,毕竟户部侍郎只是范建的官职,此外范建还是庆帝的奶兄弟,正儿八经的庆国司南伯,跟他们一样算是贵族群体。
哪怕司南伯的伯爵爵位,要比穆国公的公爵爵位低两个等级,但因为范建小时候和庆帝的关系,让穆铭并不会因为爵位就对范建有任何小。
只是让他惊讶的是,原以为庆帝和范建关系好,可范建在仕途上到户部尚书也就到头了,以后估计再难有所提高,谁知道陛下竟然会任命范建的一个私生子担任西南巡察使立刻让穆铭对范府的警剔性提高了几个等级。
看着手下过来的汇报,脸色平复的穆铭,这才缓缓开口:“你说陛下这次派遣范闲前来担任西南巡察使,明面上是要推动【改稻为药】的事情,背后会不会还隐藏着更深层的谋划。”
“国公爷,依属下所见,京都很有可能是想收拢西南地区的权力,众所周知现在西南地区除了国公爷以外,剩下都被【播杨思罗】等四大家族掌控,说是属于庆国境内,事实上西南地区一直由这些大族掌控。
京都派遣过来的流官,根本没有对西南地区的实质掌控力,京都前段时间推行的【改稻为药】政策,根本无法执行下来,想必应该是京都要借着这次事件,对西南地区进行整一番,说不得这位西南巡察使范闲,就是陛下派过来的先头兵。”
“你的意思是-陛下打算整顿西南地区?”穆铭脸上惊疑不定,他有些难以相信这个事情,一直以来西南地区都是各大世家分治的情况。
他们世代驻守滇城的穆家,名义上是西南地区爵位最高的穆国公,但实际上也只是在滇城一带有影响力,除了滇城以外,西南播州由杨家世代统治,思州由罗家世代统治,此外还有水东宋氏,水西安氏,一同形成统治西南地区的几大世家。
可就算是他们这些世家,统治的也只不过是西南地区主要的大城市,周围山区里的大小部落,都有各自的统治体系,他们这五大世家的触手,同样难以深入山区里的这些大小部落之中。
陛下突然从京都派遣西南巡察使,要是想对西南地区进行集成,在穆铭看来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成百上千年以来,他们五大世家仅仅只是将西南几个大城市集成在了一起,形成了自己的统治。
那些住在深山老林的部落,根本就没有办法进行统治,你要想去山里向这些部落收税,他们部落里的男女老少会立刻武装起来,拿着手里能用的任何木棍铁器与官府作战。
哪怕他们打不过官府,溃败以后立刻就会遁入绵延数千里的群山之中,任何朝代的官兵都做不到将这些部落完全斩草除根。
等官兵离开以后,这些远遁山林的各种部落就会重新出现,继续在深山里过着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生活。
最多就是偶尔需要一些铁器、精盐等生活必须品,这才会到滇城或者思州、播州等大小城池进行贸易。
对于这些大小部落,别说是庆国官兵,就算是驻守滇城的穆国公,拿他们都没有什么办法,现在听到嘉靖皇帝从京都派遣一个毛头小子过来,担任什么西南巡察使,他心里就想笑。
穆铭脸上表情变得松懈下来,说话声音满不在乎:“随他们去吧,京都哪怕派一支军队过来,都没办法集成西南地区,更别说陛下突发奇想要搞的什么【改稻为药】,完全是异想天开。
西南地区全都是绵延横亘的大山,就算在山地里种上价值不菲的药材,怎么运送出去都是个大难题。”
抬手拿起茶桌上的茶盏,穆铭在嘴边嘬了一口,随即对属下摆了摆手:“让人暗中注意这位西南巡察使即可,其馀事情咱们一概不管,这次陛下派遣西南巡察使过来,不论是推行【改稻为药】,还是想要集成西南地区,都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事情,我们国公府只需稳坐钓鱼台,最先着急的应该是那四大世家。
他们和大山里的各种部落往来密切,所处的地方都是种植药材的好地方,我们滇城这里还算一片小平原地区,完全不适合种植药材,就算是【改稻为药】也轮不到我们头上,最看急的应该是其馀四大世家。
我们只需要看好戏就行,就算是陛下要集成西南地区,我们国公府也是全力支持。
毕竟我们所处的位置本来就显眼,陛下要想集成西南地区,没有滇城的后勤支持同样千难万险,我们和京都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反倒是其馀四大家族他们最应该慌了。”
“国公爷英明,小的们受教了。”穆国公府邸的属下,听完穆铭一阵分析,全都奉承着拍穆铭马屁,谁让穆铭是他们的主人,他们身为穆铭手下的鹰犬,自然要唯穆铭马首是瞻。
此时还在宛州城客栈过夜的范闲,尚且不知道自己这次任职西南,已经被四面八方的势力盯上,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一路上面临的未知风险不可谓不小。
他这时候和王启年住在同一间客房,他这次突然要求王启年和自己住同一间客房,主要是担心王启年被陈萍萍派来,会不会在暗中对自己有别的谋划,把王启年放在身边时刻盯着更安心一些。
范闲看着这时天色不早,刚将桌子上的蜡烛熄灭准备躺床上休息,这时躺在另一张床上的王启年,在黑暗中突然出声:“小范大人,我们今天刚刚入住宛州城,暗中就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
王启年这番毫无征兆的话,让刚准备躺在床上休息的范闲立刻提起了神,壑然从床上坐起,眼晴盯着对面的王启年,眼神中有一些怀疑:“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跟踪我们?”
“小范大人,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整个鉴查院要论追踪能力,没人比得上王某,就在今天王某进入大人的车队以后,就清楚发现有藏匿行踪的武者,在暗中关注着我们的踪迹。”王启年抚掌轻叹,说话中还带着几分得意,他对自己的追踪能力很有信心。
对于从王启年口中说出的话,范闲脸上却闪过一丝狐疑,他还是第一次听王启年说自已是鉴查院的追踪高手,看看王启年一副不看调的样子,他怎么样都没法将对方和鉴查院追踪高手联系在一起。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自己是鉴查院文书,什么时候又成了鉴查院的追踪高手,谁知道你是不是信口开河。”
“嘿嘿!”
眼见范闲不相信自己,王启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慢慢解释起来:“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小范大人别看王某平日里只是鉴查院一个普通文书,但实际上却是为院长办事的追踪高手,整个鉴查院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他人只以为我是鉴查院的文书,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就连这次院长派我过来跟随小范大人,鉴查院的人都知之甚少,要是王某没有几把刷子,又怎么可能入得了院长大人的法眼,特意吩咐王某过来辅助大人。”
范闲目光在黑暗中凝视了一会儿王启年,心中思索着王启年话中真假,按照王启年所说,细细想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就算陈萍萍真和自己母亲叶轻眉以前有什么关系,现在派人过来帮助自己,那也得派一个和自己老师费介一样有非凡能力的人,怎么可能会派遣一个寻常文书过来。
想到这里范闲心中怀疑稍稍减弱,看着坐在对面的王启年,沉声询问:“你说有人跟踪我们,怎么高达他们身为八品高手,都没有察觉出来,你反而能有所察觉?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你无凭无据的一番话,很难让人信服。”
面对范闲话语中的质疑,王启年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保持看笑容,耐心向范闲解释起来:“嘿嘿,大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王启年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防止被隔墙的人听见:“高护卫他们武功高强,感知的是杀意,内力波动和明显的敌踪。
但真正的跟踪好手,讲究的是如影随形,融于市井,他们或许毫无修为,但极擅利用地形和人群,甚至光影来隐藏自身,呼吸心跳都能控制得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专盯着大人物身边的护卫高手,反而容易忽略这些看似寻常的‘路人’。”
他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音。
“今日午后,车队在城外短暂休整时,坡下那个提着篮子的农妇,篮子里并非野菜,而是空的,她的鞋履也过于干净,不似常走田间地头之人。
还有进城时,城门边那个靠着墙根打盹的货郎,他的扁担两头货物重量明显不均,更象是随时准备起身行动的架势,咱们的队伍过时,他眼皮下的眼珠又偷偷瞄了这边几眼。
方才入住这客栈后,对面街角那家茶肆,靠窗的位置换了三波人,却都点了最便宜、
最耐喝的粗茶,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咱们这扇窗。”
王启年如数家珍,将一个个细微的疑点串联起来。
“这些人的动作极其隐蔽,单个看去似乎都只是巧合,但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指向咱们这一行人,那便绝不是巧合了。
他们行事的路数,带着很明显的官家探子的味道,却又似乎比京都鉴查院常用的手法要更-更野路子一些,象是地方上蓄养的好手。高达诸位兄台专注于防范武道强敌,对这些市并使俩,一时不察也是有的。”
范闲静静地听着,王启年这番话条理清淅,细节详实,确实不象临时编造。他想起陈萍萍的深不可测,派一个追踪高手在自己身边,确实比派一个普通文书,更有一定道理。
“依你之见,他们是哪一路的人马?”范闲沉声问道,心中的警剔又提升了几分,西南之行居然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各方势力的注视之下。
王启年略作沉吟:“回大人,眼下还不好断定,可能是京都里某些人派来的,也可能是西南地界上的人,想提前摸摸钦差巡察使的底细,总之,来者不善,咱们日后行程,须得更加小心了。”
范闲默然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我知道了,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明日一早,你暗中指点高达一二,让他知道该如何留意这类踪迹。”
“王某明白。”王启年爽朗应声,脸上仍旧带着一贯的市偿笑容。
王启年和范闲交流结束后,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两人都躺在各自的床上合衣休息,但范闲心中的那根弦却微微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