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龟兹城被鎏金日光裹着,夯土城墙外的榆树林落了满地碎红,议事厅内却暖意融融。三张铺着羊毛毯的坐榻上,羌塘、于阗、疏勒三部首领正襟危坐,案上摆着刚沏好的茯茶,水汽氤氲了他们脸上的神情。
李倓一身银白锦袍,立于案前,指尖轻叩案上的羊皮地图:“诸位首领,吐蕃赞普赤松德赞近年频频侵扰西域,其大相尚结息主理对外战事,屡次派兵抢我粮草、占我牧场,想必诸位也深受其害。李某身为唐肃宗皇子、当今陛下三弟,奉命镇守西域,必以守护边疆安宁为己任,愿与诸位共御吐蕃。”
羌塘首领巴图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身着兽皮长袍,闻言猛地拍了下坐榻,用生硬却有力的汉话道:“建宁王说得是!吐蕃去年抢了我羌塘三百头牦牛,还烧了我们的冬草场,这笔账我记着呢!”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怒火。
于阗首领尉迟烈身着锦缎蕃袍,神色沉稳,抬手抚了抚胡须:“王爷,于阗地处吐蕃东进要道,常年被索要贡赋,百姓苦不堪言。若王爷能牵头御蕃,于阗愿出两千青壮,再献粮千石,助王爷垦荒备战。”
疏勒首领阿里年纪稍轻,眼神锐利:“疏勒部亦然!我部愿派一千骑兵随军,只求王爷能护疏勒边境安宁,待伐蕃成功,归还被吐蕃侵占的绿洲。”
李倓上前一步,目光恳切地扫过三位首领:“诸位信任李某,李某必以性命相托。今日便与诸位定盟:汉蕃联军共御吐蕃,战后吐蕃侵占的牧场、绿洲尽数归还各部;我大唐的耐旱粮种、梯田之法,无偿传授给蕃族百姓,保大家年年有余粮。”
阿依慕站在一旁,见首领们面露动容,连忙补充道:“殿下在龟兹推行农改,短短半年便让粮产翻倍,我羌塘部落已试种了黑麦,耐旱又高产,诸位尽可放心!”
三位首领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巴图率先起身,双手抱胸躬身:“我羌塘部愿遵盟约,出兵三千,听候王爷调遣!”尉迟烈与阿里紧随其后,齐声应道:“我等亦遵盟约!”
当日午后,三张用羊皮写就的盟书平铺在案上,首领们依次按下猩红指印,李倓也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双方互换盟书,议事厅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入夜后,龟兹衙署的灯火依旧亮着。江若湄端着一叠厚厚的册页走进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却依旧从容笑道:“殿下,郭将军明日入朝,我连夜整理好了农改粮产册、吐蕃劫掠战损记录,还有各部落的证词,都在这里了。”
李倓接过册页,指尖抚过清秀的字迹,只见上面详细列明了龟兹半年来的粮产增量、梯田开垦面积,还有吐蕃劫掠村落的姓名、损失清单,末尾附着数十位百姓的手印。“若湄,你辛苦了,熬了一整夜吧?”他看向江若湄眼下的青黑,语气中带着关切。
江若湄浅浅一笑:“能为殿下分忧,不算辛苦。这些证据足够戳穿吐蕃的污蔑了,郭将军带着它们入朝,定能还殿下清白。”
此时郭昕一身铠甲走进来,身姿挺拔,神色坚定:“殿下,末将已备好行囊,明日一早就动身入朝。吐蕃使者在长安散布谣言,说殿下私调蕃兵意图不轨,末将定要当场揭穿他们的谎言!”
李倓拍了拍他的肩膀:“郭昕,此次入朝,既要呈上证物,也要留意长安朝堂的动向。元载、董秀等人素来忌惮西域势力,恐会从中作梗,你万事小心,若有变故,可寻郭令公相助。
“末将遵令!”郭昕躬身领命,接过册页仔细收好,“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次日清晨,郭昕率五百亲卫踏上前往长安的官道。一月余后,长安紫宸殿内,气氛却剑拔弩张。
吐蕃使者立于殿中,身着华丽的蕃袍,语气傲慢:“启禀陛下,建宁王李倓在西域私调蕃族兵力,与羌塘、于阗等部勾结,意图割据西域,还请陛下下令彻查!”
李豫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他深知三弟李倓的为人,却也忌惮其在西域的势力,正欲开口,殿外传来侍卫的通传:“启禀陛下,西域郭昕将军求见,携西域粮产、战损证据入朝!”
“宣!”
郭昕快步走入殿中,跪拜在地:“臣郭昕,叩见陛下!臣今日入朝,特为呈上证据,揭穿吐蕃使者的污蔑之词!”说罢,他起身将册页呈给内侍,由内侍转呈李豫。
李豫翻开册页,粮产数据、战损记录、蕃族部落证词一一映入眼帘,末尾还有三部首领的联名信,明确写明是自愿出兵助唐御蕃。他望着堂下,心中稍定——三弟李倓乃父皇嫡子,素来忠义,断无割据之心,遂看向吐蕃使者:“使者,你说李倓私调蕃兵,可这些证据显示,蕃族部落是自愿联兵御蕃,何来私调之说?”
吐蕃使者脸色微变,却依旧强辩:“陛下,此乃李倓逼迫蕃族部落所写,不足为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放肆!”郭子仪出列躬身,声如洪钟,“郭昕将军呈上的证据中,有百姓手印、部落盟书,皆是实证!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纵容大相尚结息侵扰边疆,常年劫掠粮草,建宁王在西域推行农改、联兵御蕃,乃是为了守护大唐边疆,何来割据之心?使者这般污蔑,莫不是想挑拨我大唐君臣、汉蕃关系,好让吐蕃有机可乘?”
郭子仪话音刚落,朝中几位忠臣纷纷附和:“郭令公所言极是!吐蕃使者分明是故意污蔑,陛下明察!”
元载站在朝臣队列中,眼神闪烁,本想借机发难,见证据确凿,只得暂时收敛,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宦官董秀躬身出列,他身着绯色宦官袍,语气谄媚却暗藏心机:“陛下,郭令公所言有理,建宁王在西域御蕃有功,只是西域军粮调配事关重大,如今汉蕃联军粮草需求激增,若无人监督,恐生纰漏。臣举荐亲信王怀恩为西域监军,前往龟兹监督军粮调配,既能确保粮草供应,也能协助王爷稳定西域局势。”
李豫心中一动,他何尝不知董秀意在让王怀恩监视三弟李倓——这位嫡弟,在西域声望日隆,手握汉蕃兵权,难免让他心生忌惮。可董秀掌宫廷诏旨传递,党羽众多,贸然拒绝恐生事端,且他也想借机探查三弟在西域的真实势力,权衡片刻后,缓缓开口:“准奏。命王怀恩即刻启程,赴龟兹任监军,务必谨守职责,不得擅生事端。”
“老奴遵旨!”董秀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又过了一月余,龟兹城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王怀恩身着青色官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数十名随从,神色傲慢地抵达城门下。李倓率亲卫出城迎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王监军一路辛苦,李某已备好住处,特来迎接。”
王怀恩却不下马,居高临下地瞥了李倓一眼,语气冷淡:“建宁王客气了。咱家奉陛下之命来监督军粮调配,今日刚到,便先看看汉蕃混编军的完整名册吧,也好知晓西域兵力实情。”
李倓眸色微沉,却依旧笑道:“监军放心,名册早已备好,随我回衙署查看便是。”
回到衙署议事厅,亲卫将混编军名册呈了上来。王怀恩接过名册,翻了几页,突然拍案而起:“不对!这名册上的人数与传闻不符,咱家要亲自去军营核对人数,若有虚报冒领之嫌,定要如实上奏陛下!”
亲卫闻言,顿时面露怒色,却被李倓用眼色制止。李倓从容起身:“监军要核对人数,李某自然配合。来人,带监军去军营。”
王怀恩在军营中逐营核对人数,故意吹毛求疵,对亲卫呵斥不休,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未找到半点纰漏。傍晚时分,返回衙署后,他又索要军粮支出明细,摆明了是刻意刁难。
李倓表面一一应承,待王怀恩离去后,立刻召来郭清鸢。郭清鸢身着劲装,神色利落,躬身道:“殿下,唤属下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王怀恩此来,意在挑事构陷,”李倓语气凝重,“你即刻联络所有军属,备好士兵戍边誓词,让他们签字按手印,证明士兵皆是自愿戍边;再让江若湄整理好近半年的军粮支出明细,标注清楚每一笔粮草的去向,附上粮仓管事的证词,以防王怀恩借机污蔑我们克扣军粮。”
郭清鸢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属下明白!王怀恩若敢构陷殿下,属下定让他付出代价!”
“不必冲动,”李倓抬手制止,“如今长安朝堂暗流涌动,我们需沉住气,备好证据,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汉蕃联军刚定,伐蕃备战在即,不可因内斗误了大事。”
“属下遵令!”郭清鸢躬身领命,即刻转身去安排。
夜色渐深,龟兹衙署的灯火依旧亮着。李倓凭栏而立,望着窗外漫天星辰,心中思绪万千。董秀派王怀恩来监视他,长安的猜忌从未停止,可西域的汉蕃百姓还等着他守护,伐蕃大业还需推进,他只能步步为营,既要应对朝堂内斗,也要筑牢西域根基,待时机成熟,便挥师吐蕃。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