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入口处，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的回响。『灰鲟号』紧贴着岩壁，像一头谨慎的野兽匍匐在猎食者的巢穴外。
林尘第一个踏上湿滑的岩石。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岩壁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黏稠物质，散发着与污染海水相似的腥臭味。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同伴依次下船，巴图尔留下两名灰岩战士看守船只，其余人跟随进入。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幽深。入口处的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只能依靠楚言制作的机关萤石发出的冷光勉强照明。空气潮湿沉重，带着金属锈蚀和有机物腐败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液体。
“注意脚下。”林尘低声道。他的灵觉在『守拙大阵』和洞穴环境的双重压制下，只能延伸出不足十丈的距离，但已足够感知到前方黑暗中潜伏的危险。
洞穴通道蜿蜒向下，岩壁逐渐由天然岩石转变为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凿痕整齐而深峻，是墨家机关术中标准的『千钧开岩法』留下的特征。越往里走，人工痕迹越明显，开始出现镶嵌在岩壁上的青铜管道，管道表面刻着复杂的能量导流纹路，有些仍在微微发热，有些已经锈蚀断裂。
“这些管道……”墨羽伸手触摸一条尚有余温的管道，脸色凝重，“是新墨派三年前才完善的『灵枢循环系统』设计，用于在封闭环境中维持稳定能量场。这里果然是他们的核心据点。”
通道逐渐开阔，前方出现岔路。林尘停下脚步，闭目凝神。『心炉』的搏动在压抑的环境中变得迟缓，但他仍能捕捉到能量流动的细微差异——左侧通道的能量波动更加紊乱且充满戾气，右侧则相对平稳但透着诡异的死寂。
“兵分两路？”苏晓轻声问道。
林尘摇头：“不能分散。右侧有活水声，可能是主循环系统所在，先去那边。”
他们选择右侧通道。果然，前行百余步后，通道汇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溶洞，洞顶垂挂着大量发出惨淡荧光的钟乳石状物质——不是石灰岩，而是某种灵韵金富集矿脉在特殊环境下形成的结晶。冷光映照下，可以看见溶洞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下湖，湖水漆黑如墨，表面漂浮着油状的光泽。
更令人心悸的是湖边的情景。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透明培养槽排列在人工修筑的平台上，大部分已经破损，玻璃碎片和浑浊的培养液洒了一地。但仍有少数几个完好，可以看见里面浸泡着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有的像是多种海洋生物强行拼接而成，鱼头连接着章鱼触须，虾壳包裹着哺乳动物的肌肉；有的则更接近人类形态，但肢体扭曲变形，皮肤表面覆盖着金属质感的鳞片或骨板。
“天杀的……”巴图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握斧的手青筋暴起。
楚言脸色惨白，走到一个培养槽前。槽体表面贴着的标签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部分墨家文字和奥莱西亚数字混合的记录：“实验体编号γ-7，融合度412，稳定期72小时，能量反噬阈值……”他没有念完，猛地转过头，扶着一根石柱干呕起来。
林尘强迫自己冷静观察。这些实验体大多已经死亡，组织腐烂，但少数几个仍保持着诡异的“鲜活”——一具半人半鱼的怪物在浑浊液中微微抽搐，覆盖鳞片的胸膛仍有起伏；一团由眼球、触须和金属线缆组成的肉块在槽底缓慢蠕动。
“这些是失败品。”苏晓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或者说，是过程产物。他们在尝试将灵韵金污染特性可控化，制造听命于人的合成生物。”
她的目光落在溶洞另一侧——那里有一排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各种仪器：奥莱西亚制造的显微观测镜、灵韵能谱分析仪，墨家风格的精细手术器械，还有大量写满数据和草图的纸张。
林尘走过去，小心地翻看那些纸张。大多数记录使用的是奥莱西亚文字和墨家机关图谱的混合体，专业而冰冷：
“样本来源：西部污染区边缘采集的畸变陆生生物残骸，活性保留率不足3，建议使用本地海洋生物作为基底……”
“第七次血脉强制融合实验，引入01微克标准灵韵金同位素微粒，实验体在14分钟后出现全身组织金属化，第23分钟能量过载崩解……”
“突破性进展：使用公输大师改良的『血脉锚定机关』，成功将灵韵金污染能量约束在特定器官组织内，实验体存活时间延长至48小时，但仍存在不可控突变风险……”
一页页翻过，记录逐渐变得潦草而狂热，实验频率明显加快，伦理底线不断被突破。最后几页的日期标注显示，记录停止于十五天前——正是林尘他们遭遇袭击的前夕。
“看这里。”枭的声音从溶洞角落传来。他站在一个单独放置、明显更加精密的金属工作台前，台上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厚重日志。
林尘走过去。日志封面没有任何标记，但翻开后，扉页上用奥莱西亚文写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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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存在于数据之中，无论代价为何。奥伯斯坦”
日志内容详细记录了莱因哈特与新墨派合作的每一个阶段。最初是谨慎的技术交换：奥莱西亚的精密观测设备换取墨家对灵韵金能量回路的理解；然后是“联合研究项目”，名义上是探索灵韵金污染的本质与净化方法；到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如何“利用”和“控制”污染力量，制造“新一代战争单位”的计划。
日志的后半部分，字里行间透露出莱因哈特越来越不加掩饰的野心：
“公输胤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的血脉锚定理论或许真的能实现可控畸变，但必须找到足够稳定的载体……凤翔遗族的血脉或许是最佳选择，但样本太难获取……”
“伊莎贝尔那个蠢女人，居然想上报联合研究伦理委员会。她不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灵韵金污染不是灾难，是进化！是生命突破固有形态的钥匙！”
“诱捕计划已获公输胤同意。用改良型γ-12实验体（沧澜江生态适应型），目标优先级：一、获取伊莎贝尔携带的全部研究数据；二、捕获活体样本（奥莱西亚高阶观察员的血脉数据极具价值）；三、若反抗激烈，可清除。行动时间……”
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简略的手绘地图，标注着血礁岛内部结构——主实验室、能源核心、样本储藏区、囚禁室……
“囚禁室。”林尘的手指按在那个标记上，声音低沉，“他还活着，伊莎贝尔可能也在那里。”
众人精神一振。但就在这时，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尖鸣和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声音来自左侧那条他们未曾探索的通道。
“是活体实验区。”墨羽判断道，“能量波动突然加剧，可能有什么被触发了。”
林尘迅速做出决定：“苏晓、楚言，你们留在这里，尽可能收集更多证据，特别是日志和实验记录。墨羽、巴图尔，跟我过去。枭，你保护他们。”
“我也去。”枭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决，“多个人多份力。而且……”他拍了拍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我带了些‘小玩意’，或许用得上。”
林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四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移动。左侧通道比右侧更加规整，完全是人工开凿，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发出幽蓝光芒的灵韵石灯，光线虽暗但足以视物。通道两侧排列着厚重的金属门，门上都有观察窗和复杂的锁具。
一些门敞开着，里面是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固定在地面的镣铐和干涸的暗色污渍。另一些门紧闭着，从观察窗望进去，可以看到里面关着的东西——
一个房间里，四五只人形但四肢着地、全身覆盖骨刺的生物正在互相撕咬，暗绿色的血液溅满墙壁。
另一个房间里，一团不断蠕动、形态不定的肉块正缓缓吞噬着地上几具残缺的尸体。
还有一个房间里，一个近乎完整人形的个体背对门坐着，但当林尘的目光扫过时，它突然转过头——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反射着金属光泽的皮肤。
“他们……把失败的实验体都关在这里。”墨羽的声音发颤。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由青铜与某种黑色合金铸造的闸门。门上布满了复杂的能量回路，此刻正有规律的明灭着，发出低沉的嗡鸣。撞击声和嘶吼声正是从门后传来。
闸门旁有一个控制台，但需要掌纹和能量密码双重验证。
“强行破门会触发警报。”枭观察着门上的结构，“但这些能量回路的设计……有冗余节点。”他从皮囊中取出几根细如发丝的特制金属探针和一个小巧的能量干扰器，“给我一点时间。”
就在枭开始操作时，通道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
众人回头，只见通道中段的几个房间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七八只形态各异的合成怪物正从里面涌出！它们有的像放大的节肢动物，有的像直立行走的鱼类，唯一共同点是眼中都闪烁着疯狂的杀意和那熟悉的污染能量光晕。
“守卫机制被激活了！”巴图尔怒吼一声，横斧在前。
林尘深吸一口气，『心炉』在重压下艰难提速。他知道，在这个能量受控的环境里，大规模的招式难以施展，必须精打细算。
第一只怪物——一个长着三对螯肢、蝎子般的生物——率先扑来。林尘没有硬接，侧身避开螯钳的横扫，左手并指如剑，精准地点在它甲壳连接处的薄弱点。『心炉』之力凝于一点爆发，不是蛮力，而是一种高频的震荡，瞬间破坏了那处的能量平衡。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处甲壳应声碎裂，暗绿色的体液喷溅而出。但它生命力顽强，剩下的螯肢依然疯狂挥舞。
巴图尔抓住机会，战斧带着破风声斩下，将怪物的头部彻底劈碎。同时，另外几只怪物也已逼近。
墨羽从腰间机关囊中抛出几颗弹丸，弹丸落地炸开，释放出浓密的灰色烟雾和刺鼻的气味。烟雾干扰了怪物的感知，但很快，一只长着复眼的犬形生物就凭借嗅觉锁定了她的位置，猛扑过来。
枭头也不回，反手掷出一枚飞镖。飞镖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精准地钉入犬形生物的眼窝，深入大脑。怪物哀嚎倒地。
但怪物数量占优，而且通道狭窄，不利闪躲。一只鱼头人身的怪物喷出一股腐蚀性的黏液，巴图尔躲闪不及，手臂上的衣物瞬间被蚀穿，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
“他娘的！”巴图尔怒骂一声，不退反进，一斧斩断怪物的鱼头。
林尘在怪物的围攻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力求精准高效。他逐渐摸清了规律：这些合成怪物虽然凶悍，但能量结构极不稳定，只要找到它们体内灵韵金污染能量汇聚的“节点”，就能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破坏。
一只形如巨虾、但长着人手的怪物双钳齐出，封死林尘左右。林尘不退不避，身形突然一矮，从双钳下方滑过，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心炉』高度压缩后的一缕锐气，直刺怪物胸腹之间一处微微发光的部位。
“噗嗤！”
指尖穿透甲壳，刺入那能量节点的瞬间，怪物整个身体剧烈抽搐，甲壳下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坏死，几秒钟内就化作一滩冒着气泡的腐液。
“它们的弱点是能量汇聚点！”林尘高声道。
有了这个发现，战斗压力骤减。巴图尔和墨羽调整战术，专攻怪物的要害。枭也解决了手头的两只，赶来支援。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通道里的怪物全部倒下。但代价是巴图尔左臂灼伤，墨羽肩头被利爪划开一道血口，林尘也消耗不小，呼吸略显急促。
“搞定了！”枭的声音从闸门边传来。只见那厚重的门扉正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门后是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工厂，高达数丈的穹顶下，悬挂着数十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一个沉睡的合成生物。这些生物比外面关押的那些更加“完善”，形态趋于统一，更像是……穿着生物装甲的人形士兵。
容器的管道连接着中央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肉瘤状物体，那东西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能量导管，正有规律地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而在空间的最深处，一排透明的隔离囚室靠墙排列。
其中一间囚室里，一个身影正倚墙而坐。
金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原本整洁的制服破损不堪，脸上带着疲惫与污迹，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听到闸门开启的声音时，骤然亮起。
是伊莎贝尔。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