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熙宁三年五月的赵顼,还在为西北前线的蜃灰供应量能否满足绥德城防而焦虑时,他播下的种子,早已在更广阔的田野上,悄然开花结果。
大宋的胜利,不仅仅将来自于战场上的将士用命,更来自于这深刻、静默却无比强大的国力碾压。
五月的汴京,春光渐老,暑气微蒸。大内紫宸殿中,却因一场即将启程的远行,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凝重而炽热的气息。
嗣濮王赵宗晖与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司马光,肃立于御阶之下。
濮王手持玉笍,语音沉浑,将北上文化使团的人员、仪程最终案,条分缕析,奏报于御座之上的年轻官家。
使团阵容之鼎盛,堪称国朝罕见:
正使:嗣濮王赵宗晖,天潢贵胄,持重雍容,代表皇家颜面。
副使:史馆修撰、知制诰司马光,道德文章,海内宗师;
观文殿学士、知大名府事欧阳修(虽因坐镇河北未能出席,亦名列副使),文坛耆宿,天下景仰。
此二人,乃文脉所系,士林之胆。
随行大家:画院待诏郭熙、崔白,丹青妙笔可绘万里江山;
琴待诏朱文济,五弦清音能通天地鬼神。
此非寻常聘问,实乃集一朝文华之精锐,以泰山压顶之势,北渡盟国,行一场不见刀兵的文化宣示。
赵顼静坐聆听,目光垂落于案前那份墨迹未干的礼单,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唯有在赵宗晖提及“辽主屡遣使促行,望以兄弟之谊,速通文脉”时,他的指尖悄然地在御案上轻轻一点。
司马光立于濮王身侧,微敛双目,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此番北行,于他而言,意义远超寻常。
他不仅要让辽人知中华礼乐之盛,更要借此良机,向官家,向天下,彰明他司马君实所持守的“道”。
那便是纲常礼法,乃立国之本;仁义德政,胜于百万甲兵。
他要用辽国君臣的仰慕,来印证新政那般汲汲于功利的“新法”,实乃舍本逐末。
“濮王叔所奏甚详,诸卿皆国之栋梁,此行必能不辱使命。”
赵顼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然,朕犹有一事。”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入内内侍省都知李宪:
“宣。”
李宪躬身领命,尖细的嗓音唱喏:
“宣——将作监、国子监入殿觐见!”
片刻,数名官员捧着或抬着一个个覆着明黄锦缎的朱漆木箱,躬身趋步入殿,肃然跪拜。
“揭开。”
赵顼令道。
锦缎掀开,露出箱中之物——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册册、一卷卷装帧精美、墨香犹存的新刊典籍。
书页洁白挺括,墨色乌亮匀净,正是汴京官刻最新的技艺。
赵顼起身,步下御阶,行至箱前。他随手拿起最上一本,封面赫然是《大唐开元礼》。
他指尖抚过那清晰的字迹,又看向其他箱箧:
《孙子兵法》(此为阳谋,示以堂堂之阵)、《武经总要》择要(展示组织之力)、《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乃至最新编纂的《太平御览》精选卷帙。
更有郭熙亲绘的《关山行旅图》粉本、朱文济整理的《古琴谱》秘抄。
“此间,”
赵顼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乃我华夏千年文脉之菁华,亦是朕赠予辽主的一份厚礼。”
他转身,目光如炬,先看向赵宗晖,最终落在司马光脸上:
“濮王叔,司马卿。这些典籍,并非寻常物件。
它们承载的是礼乐,是仁心,是兵法正道,是山河气韵!
尔等此行,宣示的不是奇技淫巧,而是这煌煌文明!
要让北朝知悉,何谓衣冠文物,何谓天朝气度!”
他每一字都刻意放缓,重重敲在司马光心上。
司马光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涌起,几乎要哽咽出声。
陛下此举,岂不正是暗合了他“修文德以来之”的主张?
这是何等巨大的信任与支持!
“然,此非全部。”
赵顼语锋一转:
“李宪。”
“老奴在。”
“令教坊司精选的乐工、舞姬,可已齐备?”
“回大家,琵琶、筚篥、琴瑟名家计三十二人,歌舞伎四十人,均已在外候旨,随时可随驾北行。”
“好。”
赵顼颔首:
“声、色、文、史,四维一体。
朕要让辽主置身于盛唐之音、北宋之画、圣贤之文之中!
让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何谓真正的‘太平盛世’之象!”
他重新坐回御座,语气变得无比肃穆:
“濮王赵宗晖、司马光听旨!”
“臣在!”
二人撩袍跪倒。
“着你二人,持此国礼,率此俊彦,代朕出行,代我大宋出使。
此行,尔等便是大宋的脸面,便是中华文明的化身。
遇事,当以国体为重,以睦邻为先,然亦须不卑不亢,持节守正。
朕,在汴京,静候佳音。”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声震殿瓦。
赵顼的目光随即转向站在赵宗晖侧后方的司马光。
这位以刚直、恪守古礼闻名于世的臣子,此刻神色肃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簇沉静的火焰。
“君实,”
赵顼主动开口:
“卿此番北上,可有深意?”
司马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
此次奉使北辽,臣之职分,固然是与辽人论史讲经,扬我朝文教。
然,在臣心中,此行更有一重深意。”
他略一停顿,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年轻的皇帝:
“臣欲借此行,向陛下,亦向天下昭示:
治国平天下,根在于‘礼’,本在于‘法’——先王之法,祖宗之法!
辽人虽强,然其君臣礼仪、父子纲常,岂如我中华源远流长?
彼等终究心慕我文化,此正说明仁义礼智信,乃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