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推演真正开始,那些从陕西前线召回、脸上带着风沙痕迹的枢密院宿将。
用沙哑的嗓音开始陈述时,赵顼很快就发现,事情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断而复杂的指令开始出现。
“报!西夏左厢军三万,伴攻保安军,其意或在牵制我鄜延路兵马!”
“环庆路探马急报,发现西夏‘铁鹞子’重骑踪迹于荔原堡以北三十里!疑似其主力中军动向!”
“需立即判断,夏军主攻方向是绥州,还是企图绕过横山,直扑我庆州腹地?”
“若其主攻绥州,我军绥德驻军能坚守几日?粮道如何保障?庆州、鄜州援军几日可至?”
“若判断错误,将永兴军路主力调往环庆,而夏军实攻鄜延,则延州危矣!”
“此地扎营,水源在五里外,易被敌骑截断!”
“这支偏师孤悬在外,若无友军策应,三日必为所破!”
“粮仓设于此地,固然便于前输,然地势低洼,若遇秋汛,或遭敌火攻,则全军断炊!”
一时间,“伴攻”、“佯动”、“粮道”、“斥候”、“烽燧”、“驰援”、“固守”
无数陌生的术语、复杂的地名、瞬息万变的军情,夹杂着宿将们因激烈争论而涨红的脸庞。
如同汹涌的波涛,将赵顼那点书本上看来的兵学常识冲得七零八落。
他试图集中精神,目光紧紧跟随着沙盘上被吏员们不断移动的旗子。
那代表数千甚至数万将士生命的标识,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整个国运。
他看到韩琦不时伸出右手的手指,点向沙盘某处,声音不高,却总能让争吵暂歇:
“此地,非决战之所。
种谔部需后撤十里,据狗浪险固守,待刘昌祚部自侧翼击其粮队,其锋自挫。”
“此寨兵少,然卡山道之喉,须再增派一指挥弩手,多备火箭灰瓶,纵不能退敌,亦要耗其十日锐气!”
“粮草转运,走青涧道虽近,然需防敌抄掠。分三成走乌龙道,虽远两日,然保大军无虞。”
韩琦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久经沙场的老猎手,精准地预判着对手的每一步。
赵顼心中凛然,他终于明白,为何先帝要如此倚重这位老臣。
这绝非纸上谈兵,而是数十年边关血火淬炼出的直觉与智慧。
而另一侧的曹佾,则更多地从禁军调度、装备配给、京城防御的角度提出建议:
“殿前司锐捷军可秘密前出至同州,以为战略预备;
神臂弓、床子弩需优先补充绥德、大顺二城;
汴京至洛阳一线驿道,需即刻核查,确保畅通。
赵顼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
他就像一个闯入了最高级别棋局的观棋者,看着国手们落子如飞,算计到了十几步之后,而他自己,却连眼前的局势都看得云里雾里。
那种掌控天下的自信,在具体而微、千头万绪的军务前,第一次显出了苍白无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隐的失落,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李宪。”
他低声唤过一直静立身后的入内内侍省都知。
李宪立刻趋前半步,躬身附耳。
这位掌管皇城司、心思缜密的内侍重臣,早已将皇帝陛下的窘迫看在眼里。
他拿起一枚代表“西夏游骑”的赤色小旗,用极低的声音,清晰而迅速地解释道:
“大家请看,此赤旗置于此处,并非要攻此寨。
其意在遮蔽战场,阻我斥候窥探其主力真正动向。
好比两人对峙,他先挥手扬沙,迷我眼目。”
他又指向沙盘上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山谷:
“此地,我军在此设一烽燧。
若此燧烽火熄灭,则说明夏军斥候已潜行至此,其大队人马很可能正试图从这条小路,穿插至我军主力背后!”
经李宪这一点拨,赵顼脑中那团乱麻仿佛被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再看向沙盘上旗子的移动,那些原本毫无意义的调度,似乎突然有了逻辑。
原来,那看似随意放置的一兵一卒,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或缜密的防御。
他看到代表种谔部的一枚黑色旗子,在一次看似“冒险”的突进后,恰好卡住了西夏一支偏师回撤的路线,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
而这,正是韩琦方才轻描淡写一句“令种谔部前出二十里,据高布防”的结果。
兵者,诡道也。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书本上的句子,此刻化作了沙盘上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赵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点因“听不懂”而产生的躁郁强行压下。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每一个细节,而是将目光投向韩琦,投向曹佾,投向那些争吵得面红耳赤的宿将。
他看到了韩琦眉宇间的凝重,看到了曹佾额角渗出的细汗,看到了宿将们眼中交织的焦虑与决绝。
这,就是战争。
不是诗词歌赋里的慷慨激昂,不是朝堂奏对中的宏图大略。
它是无数细节的堆叠,是无数生命的博弈,是容不得半点浪漫幻想的、最残酷的算计。
推演持续到午后方暂告一段落。
初步结论是:
若西夏果真倾国来犯,宋军依托逐渐完善的堡寨体系和“将兵法”整训后的野战能力。
前期虽会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可能丢失前沿个别据点。
但只要指挥得当,后勤不缀,有望将夏军主力阻挡在横山至环庆一线,并伺机反击。
众臣退去后,兵房内只剩下赵顼、韩琦、曹佾及少数贴身内侍。
赵顼久久凝视着沙盘,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韩相,曹卿朕,是否并无名将之资?”
韩琦与曹佾对视一眼,曹佾欲言又止,韩琦却缓缓抚须,坦然道:
“陛下何出此言?”
“朕于此道,”
赵顼指了指沙盘:
“如观天书。”
韩琦闻言,非但没有宽慰,反而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敬意的笑容:
“陛下能观之如天书,正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
赵顼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