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具守军尸骸被拖拽着抛进坑中,尘土逐渐掩埋这场攻防战的痕迹。
不久,各部战损统计相继呈报至中军:
攻关部队里,左军关羽部,无人阵亡,轻重伤五十余人;
中军典韦部全员重甲,也无人阵亡,仅伤七十余人,全是手足伤。
守军发现难以穿透兜鍪与铁甲防护的头脸胸腹要害后,转而进攻手脚这些相对薄弱的位置。
张合赵雷领军的索降突袭部队,他们没有重甲,仅仅凭借防刺服保护躯干要害处,直接空降进入狼牙关内。战斗最为惨烈,两百死士几乎人人带伤,阵亡四十八人,重伤六十三人。
反倒是三韩仆从军伤亡最为惨重,阵亡人数高达两百余人,一百余人受伤。一则由于兵员素质与训练远逊汉军,二则是破关后的无差别屠杀,激起了高句丽守军的死战之心,导致自身折损不少。
张梁将战报递给军师审配,叹了口气,蛮夷就是蛮夷,阵前杀敌是为勇,逼反降卒是为蠢。今日之血,算是买了个教训。
审配将战损情况通报后,张梁沉声下令:
“明日午时前,详实登记阵亡者名册。不论汉军与三韩军,一视同仁。
阵亡者,抚恤其家属六万五千钱。汉军将士遗体单独火化,骨殖妥善收存。
班师回国后,有家眷者送归故里,无家无口者,安置于曲阳烈士陵园,永享祭祀。
三韩军将士遗体,风俗或有不同,交由金渚与赤虎自行处置。
平定高句丽后,在国内城与乐浪浿水城中,各立‘讨虏英雄纪念碑’一座,将阵亡将士姓名,尽数镌刻其上。
逢正旦、清明、中元节,由城中官员亲临致祭,率官民奠酒焚香!
要让后世百姓知道:凡为我华夏开疆拓土、御侮靖边而捐躯之人,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英灵不远,当享万民香火,永世铭记!”
帐中顿时一片肃然。
这番话语,不仅是对亡者的告慰,更是对生者的激励。
鲜血与生命铸就的功勋,以礼法承嗣,以金石铭记,才能不负那些永远倒在狼牙关下的亡魂。
金渚与赤虎二人闻言,浑身剧震,不约而同地向前扑跪。
“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赤虎抬起头时,眼眶已然通红,声音哽咽:“公子…公子天恩!末将…末将代死去的儿郎,谢过公子,谢过将军!”
金渚也激动得嘴唇哆嗦,他用力抹了把脸,才颤声说道:
“在…在我三韩之地,唯有臣智、善邪那般贵人,死后才能享有祭祀,名姓才能刻于碑石之上。
寻常士卒战死,不过草席一卷,埋骨荒山,莫说祭祀,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如今,他们竟能享汉家香火,名字刻上英雄碑,受官民祭拜……这,这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死后哀荣!”
他顿了顿,又深深伏在地上,恳求道:“阵亡儿郎中,多有名字不全之人……可否,可否请营中先生,代为记录、正名?莫要让他们的忠魂,因名讳错漏而不得安享祭祀……”
张宝微微点头:“准了。此事便由军中文书对接,务必使每一位阵亡将士姓名无误,生平可考。既入我汉家旌旗之下,便是我汉家英烈,不分彼此,皆当永享尊荣。”
金渚与赤虎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国中贵族视自己这些杂兵如草芥,而在汉地,将军却对自己勤加操练,配发兵甲武备,如今战死之后,还能给死者立碑祭祀!
这是什么,这是国内享受不到的待遇!是超越生死、跨越族群的认同,誓死效忠的决心在二人胸口。
许多三韩士卒得知消息后,原本因伤亡带来的低迷之气一扫而空,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坚定。
此刻若是让他们打回三韩去,只怕也会是一呼百应的场面。
夏侯兰等人对俘虏的连夜审讯,很快也得到了关键情报。
据降卒供述,狼牙关是灌奴部在盖马大山中,面向乐浪郡的唯一险隘。
这也是为什么大军压境之下,后方没有援军到来的原因,灌奴部援军沿途赶路,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自此往西,是狼林山脉,山势渐缓,约三天路程后,直到马訾水(鸭绿江)河谷地带,才有灌奴部经营多年的部族聚居地掾那城。掾那城据河谷要冲,墙高池深,是灌奴部的根本之地,目前仍有守军约三千之数。
消息传来,众将精神一振,通往灌奴部腹地的门户,已经洞开。
第二天一早,狼牙关外,柴火已经堆积如山。
汉军与三韩阵亡将士的遗体,都被擦去脸面上的血污、除去甲胄,换上了崭新的衣物,一个个安静地躺在柴薪之上。
没有棺椁,周围的士兵们,手中举着一个个引燃的火把,只等一声令下,送战死殉国的同袍回家。
全军肃立,鸦雀无声,山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张宝与张梁,披着白色素衣,头上缠着孝带,缓缓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张宝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将士们还沉浸在悲壮与肃穆之中,他扫过柴火堆上那数百具即将化为灰烬的躯体,缓缓开口,声音雄浑如钟,低低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今日,我们在此,送别战死的同袍。”他顿了顿,让话语在寂静中沉淀,“躺在这里的,有来自钜鹿、来自幽冀的汉家儿郎,也有来自三韩、翻山越岭勤王讨虏的义士。
生前,他们或许操着不同乡音,有着不同习俗。但在此地,在狼牙关下,他们为我华夏而死的战士,都是我大汉英雄!是我大汉烈士!”
士兵们的眼神为之一亮。
“我,你,你,还有你。”张宝手点着自己的胸膛,又指向各处将士集结的地方,“终有一天,咱们都会躺在这里。我张宝,只希望,咱们能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为国为民,死而无憾!”
“为国为民,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关前众将士的怒吼声,撕破天际。
张宝示意让张梁说几句。
“昨日夜间,我与不少同袍入阵杀敌。”张梁深深呼出一口长气,指着索降部队的战死者,“他们,从梯云岭、从鹰嘴崖的绝壁之上,凭借绳索,神兵天降进入狼牙关,为大军叩关付出生命。”
他将头盔取下,端放在手中,向着台前数百烈士遗体深深鞠躬:“将士们,张明府说得对!他们是英雄,是我大汉的烈士!”
身后万余人齐齐跟着一起鞠躬行礼,张梁缓缓站直身子,声音激昂地吼道:
“为什么他们是英雄?因为他们就躺在那里!
为什么要缅怀烈士?因为我们还站在这里!
为什么我们站在这里?因为他们躺在那里!
为什么他们躺在那里?因为他们要让我们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