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将一丝冷笑掩藏起来，转身带着人去征收粮秣。
这可是他的舞台，得把戏唱好了才行。
大加府邸里，灌奴奚看向灌奴烈，“烈，你先回去安葬父母，此后你就承袭乎齿官职，上城巡守。”
“大加不可！”张烈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烈初入军中，未立寸功，不敢骤然登高位，请大加收回成命！”
他缓缓问道，“既不愿受军职，那你意欲何为？”
“烈家在城西，愿为一寻常戍卒。”张烈抬起头，神情恳切，“既可守土尽责，也能就近照料家中妇孺。”
“准了。”灌奴奚挥袖，“去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夫庚“尽心竭力”地带队征收各户存粮，以充军需。
有背景的豪强大族，家中仓储颇丰，却是无人上门征收；普通商铺与富户，夫庚搬走大半；反倒是寻常百姓家中的半缸粟米、几袋小麦，都被他安排人强行搬走，一粒不留。
一旦有争执，他手下的士卒便会厉声呵斥：“汉军围城，粮草乃军机大事！尔等藏粮不交，莫非是想私通汉狗？”
随之而来的，是接二连三爆发的军民冲突。
有商铺组织伙计阻止的，被他连人带店，全部清收；有老妇抱着粮袋哭求，被一把推倒在地；有青壮上前争执，旋即被扣上“扰乱征粮”的罪名带走；留下一群老弱妇孺在一旁哭泣。
豪强们冷眼旁观，百姓则怨气郁结。
欺软怕硬的狗东西夫庚，这哪里是征粮？分明是借机压榨！
夫庚骑着马在街巷间缓缓而行，听着身后的哭骂与呵斥，面色如常，只在无人注意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有自己的盘算，城里越乱，汉军越容易打进城，而汉军一旦进了城，自己能不上前表功么。
“商铺和百姓的粮食，送九成去大加府，自己随便分润一点，日后也能活得滋滋润润的。”
他努力压着嘴角，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乱吧，越乱越好。民心一乱，军心势必也要跟着乱，到时候自己开城迎王师，就会更加便利。
夫庚正在城中给百姓上眼药的同时，稷夫的出击队伍，也已经接近东北河谷。
弓箭手一路小跑，两刻钟后终于跟上前方的骑兵队。
前方一里开外，就是汉军垒砌的临时堤坝，而在此之前，黑压压的汉军步卒已经严阵以待。
稷夫心头一沉，汉军的弓弩之强，夫庚早已用两次惨败为他验证过了，眼前的步卒阵容，看起来更不好对付。
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若是让汉军决堤放水，只怕整个灌奴部都要交代。
“冲过去！抢回堤坝”稷夫挥刀怒吼，副将稷奴立刻带队冲锋。
骑兵开始策马加速，准备强行冲阵。
却在短短一里地的冲锋途中，连续遭遇了五道绊马索，战马悲嘶翻滚，阵型大乱。
后方骑兵纵马跃过绊马索，速度不减，继续向前猛冲，却接连踏入藏在地下的陷马坑--以一个拳头大小，深约半尺的小土洞，不伤人，专伤马匹，不断有战马马失前蹄，骑手被掼倒在地上。
冲出这一里死亡之旅，五百骑兵已折损数十人。
抵近之后，稷奴倒吸了一口凉气，大盾如墙，盾牌缝隙之间，向外探出如林的枪矛，在阳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就等着灌奴部冲锋上前。
“儿郎们，”稷奴举起长刀嘶吼，“为了灌奴部，有我无敌！杀！”
“有我无敌！”
“杀！”
四百余名骑兵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
他们紧随在稷奴身后，向着那片枪林盾墙发起决死冲锋。
骑手将马匹速度催动到极限，凭借高速与血肉之躯，狠狠地撞上盾墙！
持盾的汉军被反震得踉跄后退，盾牌被硬生生地撞开缺口，冲阵的战马被枪矛贯体，悲鸣着翻倒在地。
骑手在战马撞盾时，从马背上纵身跃起，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扑向离自己最近的汉军，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只求以命换命，为后方的弓箭手创造机会。
鲜血如雨一般泼洒，咆哮怒吼、悲鸣哀嚎、金属碰撞、骨骼断裂……所有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三弟——！！！”
稷夫眼睁睁看着稷奴带着骑兵冲进盾阵，随后身影被淹没在汉军阵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
“放箭！不能让他们白死！”
灌奴部弓箭手的箭雨，向着盾阵缺口处倾泻而下，阵中顿时激起一阵闷哼与惨呼。
稷夫正要鼓舞士气，继续攻击时，两侧山林中，马蹄如雷轰然炸响！
赵雷、赵云率领百余名汉军骑兵，从林中杀出，直扑稷夫指挥的弓手队伍。
灌奴部弓手仅三成穿戴皮甲，大部分甚至都只有布衣。
失去骑兵的保护与距离优势，他们脆弱得像一群小鸡仔。
铁骑碾过，弓手队伍顷刻间崩溃。
赵雷、赵云黑马银枪，双龙出水，在乱军中直取敌军主将。
自古双拳难敌四手，稷夫挡开赵雷当先的一击，刀刃相击火星四溅——却再无力回防侧翼。
赵云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长枪如毒龙般直透稷夫的胸腹，一挑，一甩！将其挑落马下！
主将稷夫阵亡，前方副将稷奴生死未卜，灌奴部军心溃散，幸存者纷纷跪地投降。
两条腿哪里跑得过汉军的战马，而这些马匹，大部分还是灌奴部这几天送上门的。
去时一千人马，逃回城的不足五十，且大多是带伤的弓箭手，至于骑兵，一个都没能回来。
稷夫和稷奴的尸体被汉军送到城外，灌奴战盯着那两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脸色铁青。
城外，隐隐传来汉军的号角声，今晚，大水就将从东北漫入掾那城。
城西乎齿家中，一个新掘的土坑，已完成得七七八八，堂兄将情报告知了张烈，他手中铁镐挥落的速度又快了三成。
今晚主公会放水淹城，在此之前，自己必须让父母入土为安。
最后一捧土覆上，乎齿夫妇的卧室里，堆起了一座简陋的新坟，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一截削平的木桩。
张烈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上沾了湿泥。
起身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悲戚，只剩下坚强与铁血。
他匆匆找到正往家里偷运粮食的夫庚，两人一番核对信息后，夫庚基本上相信了灌奴烈的身份。
无他，灌奴烈具备一个投诚者的全部条件。
灌奴乎齿殉国后，家族没有得到优抚，反而被大加清算，他灌奴烈有动机；出城几天，寻回乎齿的遗骸，他灌奴烈有时间；如今大加让他巡守西门，他只差临门一脚了。
而最重要的是，灌奴烈知道自己投靠张将军的秘密，这才是让夫庚相信灌奴烈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