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顿没有和唐娜再次聊起转化的事,他在可休息的日子里放松生活,然后在决斗的日子出门赴会。
决斗的地点在大树屋酒吧之前,他杀死乔治·西弗尔的地方,他的决斗对手决心要用他的血祭奠这片土地。
靠近酒吧前,马匹渐渐慢下脚步。
克雷顿勒住缰绳,疑惑地看着大树屋门口,门前路灯杆上拴着两匹马,似乎属于挡雨棚下站着的两人。
这会儿是上午,酒吧的门庭冷落,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那里。
两人中一个是老年男性,他的面容憔瘁消瘦,半长的白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消瘦的身体裹在暗绿色的披风中,仿佛刚刚淋过雨。另一人则是个格外高大的男人,虽然不如克雷顿,但也比常人高得多,神色和肢体习惯也都是战士的风貌。
他们的眼神在街上的行人中检索着,在克雷顿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注意到了他。
从他出现后,他们就没有再看其他人了。
克雷顿从马背上下来,牵着马缓步前行,将马栓在同一根路灯杆上。
克雷顿向他点点头:“是我,如果您没这么急,不妨先和我进屋子里面坐坐,暖暖身子,现在虽然是三月,但天气还没那么暖和。”
对老年人来说,现在还是需要避风的时节。
不过老西弗尔先生并不这样想,他冷冷道:“和我的仇人坐在一起休息?别开玩笑了!你毁灭了我珍视的儿子,使我的家族就此断绝,我只是看着你,就能感到心脏在火焰中焚烧的炽痛,和你说话更是一种折磨!如果你真的还有那么一点良心,此刻就可以开始我们的决斗了,无论谁生谁死,我都不必再和你共存在一个世界上。”
克雷顿走过去,站在战士模样的人身边,三个人在遮雨棚下并排站着。
“我们都早到了,所以我们请的决斗公证人还没来,再等等他吧。不过,在决斗之前,我还是想要知道您是否知道您的儿子为什么和我决斗,毕竟我们之前没有在信里交流过此事。”
在他的旁边,老人做了一次深呼吸,水鸟般的身姿昂首挺立:“我知道我的儿子出言不逊,但用死亡作为他的惩罚也太过分。”
“他六岁开始接受最好的家庭教师的指导,十三岁入巴斯蒙公学,十八岁去皇家军事学院深造,以优秀成绩毕业,授上尉军衔。他前途无量,却死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酒馆。”
老人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克雷顿,但字字句句都要他感到后悔。
“我有一些朋友”克雷顿缓缓开口:“他们六岁在厂里干活,十三岁当学徒工,十八岁被师傅赶走,为了钱或报效国家的想法参军,没人对他们抱有指望,他们尽力而为,结局也确实很惨淡,但在最后一战中失败绝不是他们的责任,至少这一次不是。然而有的人却要彻底否定他们的一生,不惜践踏他们的坟墓。”
“你以为我就没有经历过前线吗?!”
老人怒吼一声,终于转过身正视克雷顿,他解开披风,露出下面的军装。
深蓝色上衣胸前密布横向金黄色绳饰,袖口也缝着金线,中排的扣子上铭刻着斯芬克斯的形象,下身则是红色的长裤,这一身让克雷顿无比熟悉。
“原来是一位老骑兵。”克雷顿微微颔首表达自己的敬意。
他看出这身军装有些年头,西弗尔老先生如果参与过前线,那不会是罗伦战争,而是三十年前那场发生在麦斯里的战斗,那些扣子上的图案可以证明这一点。
一个能活过三十岁的骠骑兵实在是稀有,他没想到除了自己外,这里居然还能站着第二个。
“不过,这给我带来了一个新的疑问。”克雷顿真心诚意地问道:“既然您知道前线战士的辛苦和贡献,为什么不告诉您的儿子这一点?是他生性叛逆,不愿意听取父亲的教悔,还是您觉得他做了高级军官,以后只用待在指挥部,所以这些事不知道也罢?”
听到克雷顿的问题,老人握着自己的披风呆立住,良久,他闭上眼睛,身体颤斗起来。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是的,说什么都晚了。”克雷顿也赞同。
西弗尔老先生并没有因此离开,这意味着他还想要把决斗继续下去。
就在他们安静下来后,一旁的高大男人忽然发问:“您不是人类吧,贝略先生?”
他的视线从克雷顿的眼睛和黑色指甲上绕了一会儿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尽管眼睛可以推说用了阿托品来扩张瞳孔,黑色指甲也有别的解释,但他依旧敏感地察觉到某些更深层次的异样,并且选择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
老人猛然回头,死死盯着克雷顿。
克雷顿在他开口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从来不在公平决斗中耍花招,上一次没有,这一次也没有,要不然我就不会带这些东西过来了。”狼人将手伸进口袋,抓出一把银色的珠子。
那是五枚银质的枪弹。
“拿着吧,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你刚才倒是提醒我了。”
老人接过银弹,看克雷顿的眼神复杂。
“只有五发,但我想也够用。”克雷顿说:“如果我们各自射完五次还没有击中对手,就当是上天要我们和解,如何?”
不杀对于狼人来说也算是节制。
“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合理。”那个高大的男人对西弗尔老先生说。
老人点了点头,之后,他凝重地深思了片刻,看向克雷顿:“告诉我,我的儿子在哪里倒下。”
克雷顿给他指了位置,老人走过去,半跪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他不惜染脏衣物,将这些泥土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军装口袋,然后起身回到克雷顿面前。
“我改主意了,我们该用骑兵的方式决斗。”
“好。”克雷顿说。
“决斗的场地离这不远,如果你当时用心听,大概是能听到枪声的。”
“当时我们骑上马,在无人的街道拉开距离,相隔八十码,等证人发出信号,便纵马向彼此冲锋射击,若是不中,便冲到对方原来的位置,装填完弹药后调转马头进行下一次冲锋。”
“和骑士的骑枪对决不同,我们在最近的时候也相隔十五码。这样的决斗在手枪骑兵中是非常常见的,我们在颠簸的马背上难以瞄准,为了增加命中的机会,必须等对手的距离足够近才开火,在等待的同时,我们又担心对方抢先开火击中自己,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是没法进行这样的对决的。”
“不过,我们都很久没有这么作战过了,技艺有些生疏。”
“第一个回合,我对自己的枪法过于自信,又对自己的体型劣势有所担忧,所以在距离西弗尔先生四十码的时候就抢先开火,结果子弹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幸好他也没有打中我。”
“第二个回合,这位老绅士抢先开枪,子弹没有打中我,但是命中了我的马,正中头部。很抱歉,唐娜,短袜子死了,小樱桃没了伴,不过我保证之后会再带一匹马回来。”
“第三个回合就是决定胜负的回合。公证人给了我另一匹训练良好的马,让我迎接接下来的战斗。经过前两个回合的调试,我们已经重新适应这种作战。这一次我们都命中了对方,我打中了他的胸口,他打中了我的腹腔。我猜我的肝脏现在应该烂了个大洞,不过他当场死亡,所以决斗被判为我的胜利。”
许久不用的卧室里,克雷顿还想再说,但腹部缠着的绷带开始渗血,唐娜急忙给他更换绷带,旁边马上有仆人面色煞白地将废弃的绷带收走。
他看着他们的表情,简直觉得有些好笑。
已经有两个女仆昏倒了,男仆们也都怕得要命,要不然也轮不到唐娜来给他处理伤口,楼下给约瑟教程的那位家庭教师也看到了克雷顿浑身是血被人搀扶回来的景象,现在那教书的声音还在颤斗。
只是一些血而已。
为了公平决斗,克雷顿给了对方银弹,且连从哈尔恰那里赢来的【异类恩赐】都没有带,但这不代表他毫无准备。
琼拉德爵士给予他的针管【血疗】在前一天抽取了他的血,在他重伤后回输,这样就保证他不会因为重伤当天死掉,只要撑过明天白天,银的净化效果消失,他就可以恢复强悍的自愈能力。
唐娜一边擦他身上的血一边抱怨着:“我真是搞不懂,听起来他明明已经能够理解你了,为什么还要把决斗继续下去?”
“他能够理解我,能够尊重我,但不能原谅我。”克雷顿总结道。
唐娜把朱利尔斯配的伤药喷在伤口上,然后裹上新的绷带:“我有时候真希望每个人的想法都能简单一点,说话坦率一点,举止温柔一点。”
“我也有类似的愿望。”
西弗尔老先生虽然之前与克雷顿素不相识,但今天短暂的相遇也教会他一个道理——在还能教导孩子的时候别偷懒,免得他们将来发生意外。
为短袜子默哀了一会儿,唐娜又问:“那位老先生的随从又是什么人物?听你说他象个战士,你下次不会还要和他决斗吧?”
“并不会。”克雷顿抬高手臂,方便唐娜缠绷带。“那位富兰克林先生是西弗尔先生的继承人,但不是他的儿子,限定继承权,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他的确是个厉害人物——他是高岩骑士团的骑士,有多地的执法权,西弗尔带他来是防止我在决斗中耍赖。不过,他来本市主要还是为了工作,他要调查一个被大宪章除名的骑士团的动向,也就是说萨沙市附近可能有流氓骑士的存在,接下来你要想出门最好带上两个同伴不,最好不要出门,除非和我一起。”
“明明最近的大事件是暗月降临,怎么老是人类给我们找麻烦?”唐娜用剪刀给绷带收尾,她的疑问不象布条那样容易剪断。
“长老会一直在处理暗裔,反倒是人类的事不好让暗裔插手。”
克雷顿换了一张有椅背的椅子,舒坦地靠了上去,又让仆人把今天的信带过来,他要唐娜帮忙阅读和代笔。
今天收到的信也不少,和前阵子一样,有不少是来分享自己的喜悦之情。
“克瑞,你的朋友弗兰克进入警队了,你的朋友博克斯也是,还有你的朋友史密斯、法拉、卡特”唐娜越看越奇怪:“现在当警察是一种潮流吗?”
“在退伍士兵里面算,警察要招人,退伍士兵可以得到优先录取,并且恢复他们的军衔。”克雷顿摆了摆手:“不止他们,我已经有三十个朋友进入警队了,我之前还帮他们戒酒来着。”
“三十个?!”
唐娜先是吃了一惊,随后若有所思。“克瑞,你有没有想过在合适的时机运用自己的影响力?”
克雷顿疑惑地看向她。
“比如联合你的朋友干一些大好事?”
克雷顿点了点头:“我暂时想不到有什么可以做的,但将来没准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