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扑倒在地、悲声呼唤的八人,正是苏星河座下弟子,江湖人称“函谷八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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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星河其人,乃是不世出的通才,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诸般杂学无所不精,造诣深厚。
然则成也如斯,败也如斯,正因他心思过于分散,沉醉于这些“旁门左道51
,反致武功修为远逊于其同门师弟丁春秋。
这武功上的悬殊,成了苏星河毕生憾恨!
他空有满腹经纶、一身奇技,却无力为师门雪恨,反在丁春秋手上惨败,被迫立下毒誓,装聋作哑数十载,更忍痛将自己的八名弟子逐出门墙,只为保其性命。
而这函谷八友,亦各承师父一门绝艺,或精于琴瑟,或擅于丹青,或工于歧黄————于武学一道,却也同样涉猎不深,难臻上乘。
此刻,八友之首“琴癫”康广陵,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声音哽咽却带着由衷的欣喜:“师父!您老人家清健更胜往昔,弟子八人————心中实是欢喜无限!”
丁春秋的目光,此时终于越过人群,落在了端坐于棋局旁的马大元身上。
他身形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脸上那抹伪装的仙风道骨模样有瞬间凝固,代之以一丝惊疑不定的凝重。
显然,马大元的在场,让他感到了棘手。
“阿弥陀佛!”一声庄严佛号响起,打破了场中的气氛。
只见数名身着灰布僧袍的僧人,自星宿派喧嚣的队伍后方转出。
其中两人还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担架,其上仰卧着一个僧人,腹部高高隆起,竟臃肿异常,宛如怀胎十月!
为首一位面容清癯、宝相庄严的老僧,对着苏星河合十行礼:“老衲少林玄难,拜见苏先生。”
苏星河缓缓起身,对着玄难大师深深一躬还礼,声音带着久违的沧桑:“玄难大师法驾光临,老朽苏星河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丁春秋见苏星河公然开口,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喝道:“妙极!苏星河,你今日自毁誓言,破戒开口,是自寻死路!可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他羽扇轻摇,杀机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苏星河毫无惧色,迎着丁春秋的目光,平静却坚定地道:“聋哑老人今日既已开口,便不会再做那缩头乌龟。丁春秋,你尽管放马过来,老朽接着便是!”
“嘿嘿嘿————”丁春秋喉间溢出夜枭般的低笑,心中盘算着今日定要趁机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然而,他目光扫过端坐不动、气定神闲的马大元时,那份杀意不由得添了几分忌惮与踌躇。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实乃今日最大的变量。
丁春秋至今仍不知晓,当年被他偷袭打落悬崖的恩师无崖子,其实并未身死!
而今日苏星河布下这“珍珑棋局”,其真正目的,正是要为那幽居暗室数十载的师父,遴选一位能够继承衣钵、清理门户的绝世传人!
玄难大师再次合十,声音恳切:“阿弥陀佛。苏先生,老衲此行,尚有一事相求。”
他指向担架上痛苦呻吟的慧净,“敝寺慧净师侄身染奇症,遍寻名医束手。
素闻先生座下薛神医有起死回生之能,恳请先生慈悲,允薛神医施以妙手,救他一救。”
“慕华,”苏星河微微颔首,唤道,“你去看看。”
“是,师父!”那函谷八友中专精医术的“阎王敌”薛慕华应声而出,快步走到担架旁。
他示意少林僧人将慧净小心放下,随即蹲下身,伸出三指,稳稳搭在慧净异常肿胀的手腕寸关尺上,凝神诊脉。
原本,马大元正专注于眼前的珍珑棋局之中,纵使丁春秋亲至、玄难现身,亦未能使他分心旁骛。
然而,当“慧净”这个名字传入耳中,他心中蓦然一动!
眸中精光一闪,瞬间从那痛苦呻吟的胖大僧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其腰间悬挂的那个看似不起眼的朱红色小葫芦上,停留了极其短暂却意味深长的一瞬。
“阿弥陀佛,”玄难大师步履沉稳,行至慕容复几人面前,合十问道:“这位施主,可是姑苏慕容复公子当面?”
慕容复连忙还礼,姿态谦和:“不敢当。在下正是姑苏慕容复。拜见玄难大师。”
玄难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缓声道:“善哉。老衲与玄痛师弟,本是奉了方丈师兄法谕,正要前往江南燕子坞慕容施主府上,恭呈敝寺英雄大会的请帖。”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慕容复身后诸人,“说来也是缘法,这已是敝寺第三次遣人前往燕子坞相请,不想今日却在此处与诸位邂逅相逢,实乃缘法不浅。”
说着,他从宽大的僧袖中取出一张大红描金的请帖,递了过去。
慕容复双手躬敬接过,只见那烫金封套之上,赫然写着“恭呈姑苏燕子坞慕容施主”十一个苍劲有力的楷字。
他口中谦道:“大师乃少林达摩院首座,德高望重,竟致亲劳大驾,晚辈实在徨恐,罪过罪过。”
他随即展开请帖,目光迅速扫过内容,看完后又不动声色地递与身后的四大家将传阅。
包不同接过帖子,只略略一看,他那双斜垂的眉毛便挑了起来,语带惯有的腔调:“哦?少林派广发英雄帖,召开这武林大会,原道是要与我姑苏慕容氏为难————”
“阿弥陀佛!”玄难正色打断,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包施主此言差矣。少林寺此次召开武林大会,绝非为与慕容氏为难。
实乃江湖上近年来风波不断,诸多英雄豪杰不幸身陨,而传言皆指向贵府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神功。
尤其是我师兄玄悲大师,于大理国身戒寺圆寂之时,亦是身中大韦陀杵”
他目光沉痛地顿了顿,“敝寺此举,旨在邀请天下英雄与慕容施主共聚少林,开诚布公,以查明真相,还武林一个公道。”
慕容复听罢,神色肃然,对着玄难郑重一揖:“请大师回复方丈大师,十二月初八,慕容复必当亲至少林,在天下英雄面前,将此事原委澄清,以解此不白之冤!”
“善哉!如此再好不过,老衲定当转达。”玄难欣慰颔首。
接着,玄难目光转向一直端坐于棋局旁的马大元,步履沉稳地走了过去,合十深深一礼:“老衲玄难,拜见马帮主。”
马大元起身,同样合十还礼,语气平和:“玄难大师客气了。”
“虚竹,”玄难微微侧首唤道,“取一份英雄帖来,呈予马帮主。”
“是,师伯祖。”一个躬敬的声音应道,自玄难身后转出一名年轻僧人。
他便是虚竹?马大元目光瞬间落在这年轻僧人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只见这名叫虚竹的僧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生得浓眉大眼,一个鼻子又大又塌,鼻孔朝天,容貌着实算不得好看,甚至有些丑陋。
他身上那件灰色僧袍虽洗得发白,打了数个整齐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捧着一份同样的大红请帖,躬敬地奉到马大元面前,神态拘谨而虔诚。
玄难的声音再次响起,庄重而诚恳:“天下英雄会,岂能少了丐帮?此英雄帖当有贵帮一份。还请马帮主过目。届时,盼贵帮英豪能莅临少林,共襄盛会。”
马大元将那请帖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少林寺住持释玄慈,合什恭请天下英雄,于十二月初八腊八佳节,驾临嵩山少林寺参会,广结善缘,并敬观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高明风范。”
“好,如此盛会,到时丐帮必定到场。”马大元说道。
玄难与虚竹退向一旁。
“啊!这是————”正在为慧净诊治的薛慕华,忽然发出的一声惊呼。
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他望去,只见原本系在慧净腰间的那只朱红色葫芦,被薛慕华正拿在手中细看,此刻那只葫芦上正有冷气冒出来。
“还我!”“还————还我!”躺在地上的慧净,如同被剜去了心头肉,顾不得病痛,挣扎着便要扑上去抢夺那葫芦。
“好冷!”薛慕华竟一时拿捏不住,葫芦跌落在地上。
仅仅片刻之间,那落地的葫芦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白色冰霜!丝丝缕缕的寒气如烟如雾,缭绕其上!
“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千年冰蚕?!”薛慕华盯着那结霜的葫芦,声音因激动和震惊而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