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自身之道,思过往之失,思未来之路。
他将心神沉入对过往修行的回顾,梳理自身神通,尤其是那得自系统、神秘莫测的山川河洛阵图。此图伴随他已久,但他似乎从未真正静下心来,去体悟其中蕴含的,超越先天至宝的更深层奥秘—一那仿佛与洪荒本源相连的脉动。
渐渐地,他的气息与这孤峰、与这罡风、与这方被隔绝的天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他不再抗拒这囚笼,反而将其视为一个绝佳的闭关之所。心神在极致的寂静中不断延伸,变得愈发敏锐、通透。
与此同时,金鳌岛上亦非风平浪静。
碧霄几次三番想偷偷溜去思过崖,都被云宵或金灵圣母“恰好”拦下。她气得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琼霄倒是安静许多,只是时常望着思过崖的方向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灵圣母一如既往,冷若冰霜,仿佛一切与她无关,但砺魂殿事件后,她对岛内禁制的巡查,似乎严密了一丝。
而变化最明显的,是云宵。
她依旧温柔从容,处理着截教事务,指点着门下弟子。但与她亲近的碧霄和琼霄都隐约感觉到,大姐身上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决意。她偶尔会独自一人立于高处,远眺思过崖,一站便是许久,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这一日,云宵寻到了正在炼丹的多宝道人。
“多宝师兄。”云宵盈盈一礼。
多宝道人放下手中扇火的笆蕉扇,笑呵呵地看着她:“云宵师妹难得来找我,所为何事啊?”
云宵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师兄,我想借“乾坤问道卷”一观。”
多宝道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乾坤问道卷?师妹,此卷乃师尊采集混沌初开时的一缕先天道韵所着,蕴含天地至理,然其道韵磅礴浩瀚,极易引人沉沦,非心境圆满者不可轻触。你如今————”
“我心意已决,望师兄成全。”云宵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或许正因心境有缺,才需借此卷,勘破迷障,明见本心。”
多宝道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取出一卷非帛非玉、
散发着混沌气息的古老卷轴,递了过去:“既如此,师妹小心。若有不适,即刻停止。”
“多谢师兄。”云宵接过乾坤问道卷,再次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多宝道人摇了摇头,低声自语:“情之一字,果然是最难渡的劫啊————只是不知,这对她,对那位玄都师弟,是劫是缘————”
而这一切,身处思过崖的洛长生自然不知。
他此刻正沉浸在对山川河洛阵图的深层感悟中。在他空前凝练的心神感知下,阵图内部那原本模糊的、地火风水奔流不息的景象,似乎变得更加清淅,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其中传来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低沉脉动。
他有一种预感,若能彻底参悟此图奥秘,或许无需破障金铃,他也能找到与老师封印共存,甚至借此磨砺己身的办法。
就在他心神与阵图共鸣愈发深入之际“嗡!”
阵图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他心神骤然绷紧的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危机预警,而是一种————仿佛某种至关重要的因果线被触动、被扭转的奇异波动!这波动极其隐晦,若非他此刻心神与阵图高度合一,几乎无法察觉。
与此同时,远在八景宫的太清圣人,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穿透无尽虚空,先是落在了度仙门小琼峰的方向,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这丝讶异便化为了更深邃的推演之色。
他的目光最终也落在了思过崖上,落在了那沉浸于感悟中的弟子身上。
“变量已生————看来,你这思过,倒真是思出了些名堂。”
而洛长生,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那阵图传来的因果波动,让他沉寂许久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悄然改变。
思过崖上,岁月仿佛失去了意义。
唯有凛冽的罡风永不停歇地呼啸,切割着山岩,也磨砺着崖上之人的神魂。
洛长生初时颓唐,心如死灰,只觉大道无望,前途尽毁。但求道之心,早已刻入骨髓。
在经历了最初的绝望与自暴自弃后,那属于九天伏魔显圣真君的坚韧,属于玄都小法师的灵慧,终于在绝境中重新燃起。
既然法力被封,无法修炼仙元,他便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大道法则的感悟,对自身神通的梳理,对山川河洛阵图更深层次奥秘的挖掘。
他摒弃了一切杂念,甚至暂时将金鳌岛上的“情劫”抛诸脑后,心神与这孤峰、与这天地间的罡风、与那冥冥中的天道逐渐契合。
道心,在极致的寂静与磨砺中,反而褪去了浮躁,变得愈发剔透、坚韧。
他不再执着于立刻冲破封印,而是将这困境本身,视作一场修行。
他隐隐感觉到,老师太清圣人与通天师叔的“惩罚”,或许并非单纯的惩戒,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点化。
他的气息愈发内敛,与这思过崖、与这罡风、甚至与那牢固的圣人封印,都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再对抗,而是共存,是理解。
封印之力那坚不可摧的特性,本身何尝不是一种“道”的体现?
时间流逝,不知几许。
这一日,他正于石亭中静坐,心神完全沉入阵图深处,感悟那如同大地脉络般流淌的玄黄之气。
忽然,他“看”到了!在阵图的内核,除了地火风水、山川河洛,还隐藏着一些更为细微、更为本质的————线条?轨迹?
那是————法则之线?不,更象是构成法则的某种更基础的道纹!
这一发现,让他心神剧震!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
也就在他心神与这道纹接触的刹那“轰!!!”
他体内那牢固无比的太清封印,竟自主地、以前所未有的幅度震颤起来!并非是被冲击,而象是————产生了某种共鸣?!
一股明悟如同闪电般划过洛长生的心田!
老师太清圣人的封印,其根基,同样是源于对天地至理、对大道本源的深刻理解与运用!其构成,本质上也是由无数繁复到极致的道纹编织而成!
他之前一直试图以力破法,或以巧劲钻营,却从未想过,去理解这封印本身一若他能参透山川河洛阵图中蕴含的更深层道纹奥秘,是否就能————理解这封印的构成,进而找到与之共存,甚至在特定条件下,有限度“借用”其力量,或者让其“网开一面”的方法?
这条路,远比强行冲破要艰难无数倍,需要对大道有极深的感悟。但一旦走通,其收获也将是无比巨大的!这不仅是脱困之法,更是直指大道本源的修行!
这一刻,洛长生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求知的光芒,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执着!
他不再将封印视为枷锁,而是将其当作一部无比深奥、由圣人亲笔书写的“道纹天书”!而山川河洛阵图,就是他解读这部天书的钥匙!
他的心神彻底沉溺进去,如同最虔诚的学子,开始尝试解读封印表层那些相对简单、与他此刻感悟有所共鸣的道纹结构。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对心神消耗巨大,但他乐此不疲,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无我道心在此时展现出其可怕之处—摒弃了个人情绪杂念,只剩下对“道”最纯粹的追寻与计算,效率惊人。
就在洛长生于思过崖上悄然发生着本质蜕变的同时,外界亦非风平浪静。
金鳌岛上,云宵自那日借走“乾坤问道卷”后,便一直于自己洞府中闭关,气息缥缈不定,似乎在经历着某种关键的蜕变。
碧游宫深处,通天教主感应着思过崖上那逐渐变得深沉、并与整个金鳌岛地脉隐隐共鸣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玩味。
“哦?竟走上了这条路————大师兄,你这弟子,倒是总出人意料。”
八景宫中,太清圣人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是思过崖上潜心悟道的洛长生。他看着弟子那沉浸于道纹推演的模样,微微颔首。
“善。”
风暴,在寂静中蕴酿。
而处于风暴眼中的洛长生,此刻心无旁骛,只在思过崖上,追寻着那构成天地万物的——————最初轨迹。
他的脱困之日,或许已不再遥远,而当他再次踏出思过崖时,必将以全新的姿态,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