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裹挟着海腥味在双屿岛上空盘旋不散。沈炼踩着满地狼藉前行,军靴碾过焦黑的佛郎机炮铳管,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身后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正沉默地翻检倭寇尸首,刀刃挑开残破的胴甲时,凝固的血块便扑簌簌滚落进沙土。
“报!”张猛从断墙后疾步奔来,皮甲上沾着半干涸的脑浆,“西北角崖洞有铁闸门,里头水声哗响,还听见锁链晃荡的动静!”
沈炼的视线掠过张猛肩头。三具倭寇尸体呈扇形倒伏在石阶旁,致命伤皆在喉头——正是张猛善用的袖箭手法。他颔首示意,队伍立刻如楔子般切入残垣深处。
铁闸门半浸在浑浊海水里,锈迹斑斑的锁头已被倭刀劈开。推开闸门的刹那,腐臭味混着咸腥气直冲口鼻。沈炼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火把光芒摇曳着照亮洞窟:石壁布满暗红色符文,积水漫过脚踝,水面漂浮着鼠尸与霉烂稻草。最深处刑架上,一个身影被四道铁链呈大字型悬吊,褴褛衣衫下裸露的皮肤布满鞭痕,十指指甲尽数脱落。
“朝鲜使节团的鸦青官服。”沈炼指尖掠过囚犯腰间残存的织物纹样。两名缇骑立刻涉水上前,钢撬卡进锁眼时溅起带着血丝的污水。铁链坠落的巨响中,囚犯突然抽搐着睁开眼。
“阿阿尼哈塞哟”嘶哑的朝鲜语在看清飞鱼服绣纹时骤然转为哭嚎,“大人!倭寇倭寇要打皮岛!”
沈炼单膝跪进污水托住对方后颈,触手处骨骼硌得生疼。这朝鲜人突然死死攥住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佛郎机炮换三万石粮草官老爷象牙腰牌”破碎的汉语夹杂着呜咽,另一只手却颤抖着探入怀中,掏出半片焦黑皮岛地图。羊皮边缘的灼痕犹带火药味,鸭绿江入海口的位置赫然标着朱砂红圈。
“哪个官老爷?”沈炼的拇指抹过地图焦痕。朝鲜人突然剧烈咳嗽,呕出的黑血在污水里晕开墨团。火把光下,沈炼瞥见他蜷曲的左手食指——从指甲缝到第二指节泛着诡异的青黑。
“白牙刻在牌上”囚犯气若游丝地呢喃,头颅重重垂落。沈炼顺势托住他下滑的身体,眼角余光扫过水牢角落。半片靛蓝绸缎正缠在锈铁栅上,金线织就的朝鲜国徽浸泡在血水里,旁边还有半截盖着鲜红印玺的文书残页。
“取清水!”沈炼喝令着撕下内衬衣襟,却见张猛正用刀尖挑起水底某物。半枚象牙腰牌浮出水面,牌首蟠螭纹的断裂处还沾着皮肉碎屑。沈炼的目光在腰牌与囚犯发黑的手指间逡巡,洞外海浪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沈炼托着朝鲜使臣逐渐冰冷的躯体,浑浊的积水浸透了他的飞鱼服下摆。张猛递来的半枚象牙腰牌在火把光下泛着森白,蟠螭纹断裂处粘连的皮肉碎屑正缓缓滴落血水。
“大人,他还有一丝脉息!”骆安突然低喝,手指死死抵在朴正焕颈侧。那微弱的搏动几乎难以察觉,如同风中残烛。
“苏医官配的保命丹!”沈炼迅速从腰间皮囊倒出两粒赤红丹丸,捏开朴正焕的牙关塞进去。丹丸入口即化,片刻后,朴正焕喉头剧烈滚动,猛地呛出一大口带着冰碴的黑水。
临时搭建的营帐里,海风从帆布缝隙钻入,吹得牛油蜡烛火苗乱晃。朴正焕裹着毛毯蜷在草席上,每说半句话便要歇息许久,吐出的字句却字字惊心:“四月初四子时”他枯瘦的手指划过铺在木箱上的皮岛地图,指尖点在鸭绿江入海口的红圈,“倭寇战船伪装高丽商船在此接应”
沈炼用匕首尖挑开地图焦痕下的夹层,半张朝鲜国书残页飘落。骆安立刻递上成国公府查抄的密账,泛黄纸页上用朱砂勾画的条目与朴正焕所言严丝合缝——“佛郎机铳十二门,折粮三万石,四月初四丑时交割于沙门岛东礁”。
“三万石粮草”沈炼的指节叩在账册某处,那里记录着上月漕运失踪的军粮数目,“恰好是登州卫报损之数。”烛火将他冷峻的侧脸投在帐布上,随火光微微颤动。
朴正焕突然挣扎坐起,毛毯滑落露出胸膛交错的鞭痕:“皮岛若失”他剧烈咳嗽着,黑血从嘴角渗出,“倭寇便可直扑辽东海防朝鲜大明”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竟是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灼热。
帐外忽起骚动。老鬼如影子般滑入,掌心托着半截竹管:“三里外礁石缝里发现的信鸽腿筒。”剖开的竹管内蜷着寸许绢条,血字狰狞如蚯蚓——朴正焕泄密,格杀勿论!
沈炼眸中寒光一闪,匕首已挑开朴正焕破烂的衣襟。染血的账册被油纸裹了三层,塞进他贴身中衣暗袋。“忍着痛。”沈炼话音未落,匕首尖已划过朴正焕肋下旧伤,将暗袋缝合在皮肉之间。朴正焕咬住木棍闷哼,额角青筋暴起。
“张猛!”沈炼割下自己一片衣角,蘸着朴正焕伤口的黑血涂抹在假账册上,“带三个兄弟往东崖去,把倭寇尸首的衣裳换上。”他将假账册抛过去,“待追兵现身,将此物‘不慎’遗落礁石。”
帐外海浪声陡然加剧。老鬼蹲在阴影里削着木片,突然抬头:“追兵脚程比预想快半个时辰。”他指尖弹出一枚木屑,正钉在标着沙门岛的海图位置。
沈炼抓起一把海沙洒向烛火。帐内骤然陷入黑暗的刹那,朴正焕听见锦衣卫指挥使冰冷的声音刺破涛声:“子时之前,必须抵达登州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