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乾清宫暖阁,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鎏金铜鹤香炉中逸出的青烟袅袅上升,却在触及藻井的瞬间被穿堂风吹散,如同此刻嘉靖帝心头那团驱之不散的阴霾。他身着玄色常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龙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
“严嵩掌权二十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乃至锦衣卫、东厂,”嘉靖帝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朱明玥献上的账册,不过是冰山一角。此事,恐难善了。”
黄锦垂手侍立在一旁,头埋得很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是嘉靖帝身边最老的太监,陪伴君侧四十余年,深知此刻皇爷心中的惊涛骇浪。严嵩的倒台,看似是正义的胜利,实则是在这潭死水的朝堂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足以掀翻整艘大船。
“陛下,”黄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谨慎,“奴才斗胆进言。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大理寺卿陆炳皆是耿直之臣,由他们会同骆安查案,或可稳住局面。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严党势大,树倒猢狲散之时,恐有魑魅魍魉趁机作乱。”
嘉靖帝冷哼一声:“朕担心的就是这个。严嵩父子经营多年,岂会甘心束手待毙?他们定会狗急跳墙,或是在朝中制造混乱,或是……”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或是勾结外敌,行鱼死网破之举!”
“陛下圣明。”黄锦附和道,“奴才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总揽此案,以防严党反扑。”
“谁?”
“内阁次辅徐阶。”黄锦抬起头,目光灼灼,“徐阶徐大人,素来与严嵩不和,且心思缜密,深谙权谋之道。更重要的是,他在士林中颇有声望,由他牵头查案,名正言顺,严党也难以挑出错处。奴才听闻,徐大人方才已递了折子,愿领此差。”
嘉靖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榻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徐阶,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既是严嵩的政敌,也是他制衡朝局的一枚重要棋子。用他来对付严党,确实是最佳人选。
“准。”嘉靖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传旨,命徐阶暂领都察院事,总揽严党一案查办事宜。赐尚方宝剑,凡涉案者,皆可先斩后奏。”
“奴才遵旨。”黄锦躬身领命,正欲退出,却被嘉靖帝叫住。
“等等,”嘉靖帝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传旨锦衣卫,加强京城戒备,尤其是……”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提防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炳。”
黄锦心中一凛。陆炳,锦衣卫指挥使,同时也是嘉靖帝的义子,权势熏天。他与严嵩的关系向来微妙,既是严党拉拢的对象,又深受皇帝信任。此时提醒提防陆炳,莫非皇爷察觉到了什么?
“陛下是担心陆炳……”
“人心隔肚皮。”嘉靖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严嵩在时,他能与之周旋;严嵩倒台,他未必不会生出别样心思。记住,朕要的是严党彻底覆灭,而不是换个招牌继续祸国殃民。任何可能阻碍此事的人,都要盯紧了。”
“奴才明白了。”黄锦心中凛然,连忙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退出暖阁,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压抑重新锁在了里面。暖阁内,嘉靖帝独自坐了许久,目光落在案头那本《军饷账册》上,久久不语。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大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就在黄锦领命而去的同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紧接着,是骆安略带沙哑的禀报:“启禀陛下,锦衣卫奉旨抄没严嵩府邸,有重大发现!”
嘉靖帝精神一振,挥手道:“宣他进来!”
骆安快步走进殿内,他身上还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只是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隐隐透出血迹。显然,在抄家的过程中,发生了激烈的抵抗。
“臣骆安,参见陛下!”骆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说话。”嘉靖帝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伤势如何?”
“皮外伤,不打紧。”骆安不在意地笑了笑,“严府的家奴拼死反抗,臣不得已动用了武力。”
“哦?”嘉靖帝来了兴趣,“抄家过程顺利吗?搜出了什么?”
骆安从怀中取出几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高高举起:“陛下,请看!这是从严嵩卧房暗格中搜出的密信,皆是严世蕃与蒙古俺答汗、倭寇首领通信的记录,约定里应外合,共图大明!”
他又从另一个包裹中倒出一堆金灿灿的物件,发出“叮当”的脆响:“这是严府密室中藏匿的黄金万两、珍珠玛瑙数百颗,皆是历年贪墨所得!此外,还有……”
骆安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严嵩为自己准备的‘脱罪账本’,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已故的大学士夏言、仇鸾等人头上,试图混淆视听,为自己开脱!”
嘉靖帝接过那些证物,越看脸色越是阴沉。黄金珠宝刺痛了他的眼睛,而那些通倭密信,更是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严嵩父子,好大的胆子!
“好!好一个严嵩!”嘉靖帝猛地将账本摔在地上,“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心怀异志,私通外敌!骆安,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骆安面前,亲自扶起他,目光中充满了赞许:“卿家忠勇可嘉,不顾自身安危,深入虎穴,为朕拔除了这颗毒瘤。朕,甚慰。”
说罢,他转向黄锦,高声道:“传朕旨意!”
“奴才在。”
“锦衣卫指挥使骆安,忠勇为国,功勋卓着,擢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管北镇抚司!赐丹书铁券,子孙三代可免死罪!”
骆安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叩首:“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受如此重赏?北镇抚司乃锦衣卫要职,臣恐难当大任!”
“朕意已决。”嘉靖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有勇有谋,又熟悉锦衣卫事务,由你兼管北镇抚司,最是合适。至于严党余孽,就交给你和徐阶,一并肃清!”
“臣……谢陛下隆恩!”骆安知道再推辞也无用,只能叩首谢恩,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升官发财固然可喜,但这副担子,也着实不轻。
“去吧,”嘉靖帝挥了挥手,“好好养伤,然后放手去做。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遵旨!”骆安再次叩首,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而坚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与这场轰轰烈烈的“倒严”运动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夜色如墨,笼罩着京城。诏狱深处,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内,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严世蕃被铁链锁在墙上,遍体鳞伤,早已不复往日的嚣张气焰。然而,他那双眼睛,却依然闪烁着怨毒与不甘的光芒。
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牢门外,是锦衣卫审讯官。他拿着一份口供,冷冷地看着严世蕃:“严公子,别再顽抗了。你爹已经招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严世蕃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招了?他招了什么?招了他如何伙同我,贪墨了多少银子?还是招了他如何私通外敌,出卖了大明江山?”他突然放声狂笑起来,笑声嘶哑而凄厉,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哈哈哈……爹爹,您以为陛下真会杀我们?您错了!他离不了我们替他背黑锅啊!”
审讯官皱起眉头,厉声喝道:“严世蕃,你休要胡言乱语!陛下圣明,岂容你这等奸佞之徒挑拨离间!”
“圣明?”严世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知道我爹贪,知道我贪,但他更需要我们为他办事!为他打压异己,为他敛财享乐,为他……背下所有骂名!”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现在,我们没用了,所以他要除掉我们,就像丢掉一双破鞋一样!”
“你……你血口喷人!”审讯官被他说得心中一寒,但还是强自镇定。
“是不是血口喷人,日后自有分晓。”严世蕃冷笑道,“你以为扳倒了严家,天下就太平了?太天真了!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忠臣良将,不过是一群争权夺利的豺狼虎豹!今天你整垮了我严家,明天,就会有别人整垮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是在对着整个世界宣告:“徐阶?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巴不得我爹立刻死,好取而代之!还有那个骆安,一个小小的锦衣卫,也敢骑到我头上?等着瞧吧,我会让他后悔的!”
“够了!”审讯官被他吵得头痛欲裂,怒喝道,“来人,给我用刑!我看他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几个狱卒应声而入,拿着皮鞭和水火棍,准备对严世蕃用刑。
严世蕃却丝毫不惧,反而仰天长啸:“打吧!打死我!就算我死了,也会化作厉鬼,缠着你们每一个人!我诅咒你们,诅咒这个王朝,永无宁日!”
他的狂笑和诅咒渐渐被皮鞭抽打的声音淹没,但那怨毒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牢房的墙壁,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未来。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端,内阁次辅徐阶的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徐阶并未入睡,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陷入了沉思。
他的幕僚,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张居正,静静地侍立在他身后,同样望着窗外的月色。
“恩师,”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严党倒了,朝野上下,一片欢腾。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徐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自然是依旨办事,将严党余孽一网打尽,以正国法。”
“只是……”张居正顿了顿,话锋一转,“严党虽倒,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徐、吕、聂等家,亦是树大根深。恩师以次辅之身,总揽此案,固然名正言顺,但恐怕也会因此得罪不少人。”
徐阶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幕僚。这张居正,眼光毒辣,心思缜密,是不可多得的奇才。他微微一笑,说道:“这正是我所期望的。不破不立,唯有打破旧有的格局,才能建立新的秩序。”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恩师是想……”
“严嵩在时,我们受其压制,动弹不得。”徐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今他倒了,对我们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将那些依附于严党的势力一一清除,同时也要提防其他潜在的对手。”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名单,递给张居正:“这是我拟定的首批清查名单,都是严党在六部及各衙门的爪牙。你明日一早,便以此为基础,协同骆安,展开调查。”
张居正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职务。他抬起头,望着徐阶:“恩师,您就不怕……引火烧身?”
“烧身?”徐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信与豪迈,“老夫为官数十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坚毅而果决的面庞。
“严党倒了,”张居正望着恩师的背影,低声自语,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问自己,“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窗外,夜风拂过庭院中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棋子落下的声音。紫禁城在夜色中更显森严,如同一个巨大的棋盘,而在这棋盘之上,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