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飞接过那台冰冷的设备,手指拂过其粗糙的表面。它很轻,却又很重。
“还有什么问题?”黄雅琪问。
“有。”罗小飞抬起头,“如果我们观测到镇内情况极度危急——比如武装人员已经开始进入侨民营地,或者发生大规模暴力事件——授权底线是什么?”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篝火的噼啪声从外面传来,带着一种原始而脆弱的暖意。
黄雅琪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背对着他们,望向帘外那片被星光照亮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原。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古剑。
良久,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仿佛有冰川移动时发出的、低沉的轰鸣:
“如果确认侨民生命安全遭受即时、大规模的威胁授权你们使用一切必要手段进行干预。
包括但不限于:狙杀关键目标、制造混乱、引导我方可能发动的有限空中火力。必要情况下,可以尝试小规模突入,营救关键人员或获取致命情报。”
她走回桌边,双手按在地图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锥,刺入罗小飞眼底:
“但记住,罗小飞,这个授权不是一张空白支票。‘必要手段’的判定标准,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多生命’。
如果你们五个人贸然行动导致全员覆没,却只救出十个人,那是失败。如果你们的干预引发对方对全镇侨民的疯狂报复,那是灾难。
这个尺度,你必须自己把握。在现场,只有你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这个决定,”她一字一顿,“将永远烙在你的灵魂上。”
罗小飞感到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缓缓点头:“我明白。”
“去吧。”黄雅琪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那支红笔,目光落回地图,不再看他们,“四小时。抓紧每一分钟休息。齐指挥长,你的人选和协调,一小时后向我简报。”
走出帐篷时,凌晨的寒气如同冰水般泼洒在脸上。
罗小飞深吸一口,那冷冽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齐一楠跟在他身旁,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离开帐篷灯光范围,融入篝火摇曳的光影边缘。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罗小飞停下脚步。
“刚才在里面,我没说。”齐一楠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篝火堆里炸开的一串火星,那些火星旋转着上升,消失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像短暂的、卑微的星辰。
“其实我想说,要是换了我,可能也会选灰水镇。不是因为那两万人比六个兄弟重要——妈的,这种比较本身就很混蛋。”
她啐了一口,语气粗粝,“是因为,如果我们现在回头去石林,不管救不救得出来,灰水镇那边很可能就彻底没戏了。
那两万人里,有工程师、有医生、有教师、有拖家带口的工人他们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摸过枪,现在却在等着别人去救。”
她终于转过头,篝火的光在她眸子里跳动,让那总是炽烈张扬的眼神,此刻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沉重的釉色:
“而‘犀牛’、‘土狼’他们他们是战士。从穿上这身衣服那天起,他们就明白,有时候使命的重量,会压过个人的生死。
他们接到的最后一个命令是‘疏散、隐蔽、等待’。那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会执行这个命令。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等到我们掉头回去的那一天。
她伸出手,不是拍,而是重重地握了一下罗小飞的肩膀,那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
“所以,别垮。你现在垮了,才是真的对不起他们。要救那两万人,也要留着命回去接我们的兄弟。这才是‘利刃’该干的事。”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通讯帐篷的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罗小飞站在原地,肩膀被握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疼痛奇异地带来某种坚实的暖意。
他抬头望向星空,非洲的夜空清澈得残忍,银河像一条洒满钻石碎屑的苍白伤疤,横跨天穹。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边陲哨所的夜晚,张建国指着星空说过的话:“看,指导员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座灯塔,给迷路的人指方向。
可我觉得,星星更像是在夜路上走着的人提的灯笼——光不大,照不了多远,但能让看见的人知道,嘿,这黑漆麻乌的地方,不止你一个在走。”
篝火旁,“推土机”已经钻进猛士车底,只有两条腿露在外面,工具敲击金属的叮当声规律地响起,间或夹杂着几句低低的咒骂。
岩罕抱枪坐在火边一块石头上,闭着眼,但罗小飞知道他没睡。那个总是沉默的傣族汉子,此刻像一尊守护着这片微弱光明的山神雕像。
罗小飞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
跳跃的火焰将温暖敷在他冰冷的脸上,也将白日那些枪声、爆炸、尘土、鲜血的残像,暂时驱赶到记忆的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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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水壶,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步枪的每个部件,弹夹的每一发子弹,匕首的锋利度,手套的破口,靴带的松紧
动作缓慢、专注、细致,像某种仪式。每一个细节的确认,都是在将破碎的注意力重新收集、凝聚,将那个名叫“罗小飞”的个体。
从疲惫、伤痛、愧疚和恐惧的泥沼中,一寸一寸打捞出来,重新锻造成一柄即将投入更浓重黑暗的、冷静的刃。
当他把最后一个弹夹推进胸前的弹挂,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时,岩罕忽然睁开了眼。
“头儿。”岩罕的声音低沉如石磨转动,“‘穿山甲’在东区布置雷场时,偷偷多给了我两个他自制的‘小惊喜’,压发式的,威力不大,但声音很响,带闪光。
他说,万一需要制造混乱脱身,或者给追兵留点纪念品,就用这个。”
他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个用防水油纸仔细包裹、比鸡蛋略小的物体,递给罗小飞。
罗小飞接过,它们很轻,表面粗糙,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火药和橡胶的微涩气味。
他仿佛能看见“穿山甲”——那个总是闷头捣鼓各种爆炸物、被戏称为“工兵艺术家”的年轻士官——
在出发前的夜晚,偷偷塞给岩罕这些东西时,脸上那种混杂着得意与担忧的、孩子气的表情。
“告诉他。”罗小飞将那两个“小惊喜”仔细收进自己战术背心一个带魔术贴封口的内袋,“等我们回来,我要看他用这玩意儿表演炸鱼——炸最大条的。”
岩罕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但眼角的纹路柔和了刹那。“嗯。”他应道,重新闭上了眼。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罗小飞添加了几根枯枝,看着火焰重新舔舐上来,将新的影子投在周围沉睡的岩石和帐篷上。
他想起黄雅琪最后说的那句话——“这个决定,将永远烙在你的灵魂上。”
灵魂。这个词从那个冰山般的女人口中说出来,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罗小飞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人有灵魂,至少不是宗教意义上的那种。
但如果灵魂存在,他想,那或许不是一团虚无缥缈的光或气,而是由无数个选择、无数个瞬间、无数个你辜负了和守护了的人的面孔,熔铸成的一种内在的、不可摧毁的形态。
就像古老的青铜器,在窑火中反复灼烧,在锤击下不断变形,最后冷却成的那个样子——斑驳、厚重、带着永恒的裂痕与光泽。
远处传来隐约的、动物在夜间活动的窸窣声。哨兵交接的低语。充电设备充满的提示音。
这个世界在继续运转,冷漠而精确。而在星光与篝火都照不透的、东方地平线下的深渊里,时间正一分一秒地爬向那个必须出发的时刻。
罗小飞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让疲惫如潮水般漫过身体,却不允许它淹没意识的灯塔。
他开始在脑海中预演即将到来的潜行路线:等高线、干河床、灌木丛的阴影、可能存在的哨位每一个细节,都要像对待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在陷入半睡半醒的混沌前,最后一个滑过他脑海的念头,竟是徐莎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坚韧得像一根锚链:
“我为你骄傲。但是请你一定,一定要保重自己。我我和叔叔阿姨,等你回来。”
等待。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像一句古老的、充满温柔暴力的咒语。它让远方的灯火变得具体,让归途变得非走不可。
罗小飞在睡意的边缘,无声地做出了一个承诺——对自己,也对所有在等待的人。
“我会回来。”他在心里说,“带着能带回来的所有人。”
然后,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他。篝火在一旁静静燃烧,守护着这短暂而珍贵的、战地之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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