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声音,马奎颇为意外。
电话是杨文泉打来的。
临行前,他已经把事情都交代给了潘云蛟,出货的事暂时联系后者。
没有重要的事,杨文泉是不会联系他的。
“杨老哥,有何指教?”
“哦?是吗,这倒没听说。”
“好的,谢了,老哥这份心意,兄弟记下了。”
“哈哈哈,改天兄弟做东,叫上许团长,还请务必赏光。”
挂断电话,马奎摩挲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杨文泉之所以打来电话,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情。
李涯通过张群的关系,请托许安杰借调一批人手。
当初张群主政山城之时,许安杰曾在他手底下担任过警卫连连长。
老上司的请托,许安杰不好推辞。
但上次和马奎的合作,他至今心有馀悸。
现如今李涯又找上门来,摆明了不是什么好事。
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将此事上报杨文泉。
杨文泉更是个老狐狸。
津门站现在就是个烂泥坑,先有陆桥山,再是沉砚舟,现在又来了个李涯。
前些日子,甚至都搞到陈长捷头上去了。
既然许安杰不得不参与其中,他索性把事情抖给马奎。
既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来一旦牵扯出什么是非,也算留个退路。
毕竟现在马奎是保卫科长,吴敬中的铁杆心腹。
马奎自然明白杨文泉的打算,但能选择在这种时候给自己透这个风,还是心存感激的。
毕竟李涯是占了自己的位置,抛开那些算计不谈,杨文泉此举等于是旗帜鲜明的站在自己这一边。
这份人情,他得承。
想了想,马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驻地团部。
许安杰接到马奎的电话。
“喂,是马老弟啊!”
“哈哈哈,是是是,”
“唉,这事兄弟也是左右为难,所以上报了杨长官,”
“恩?”
“好,我知道了,行,回来找你喝酒。”
挂断电话,许安杰缓缓收敛笑意。
马奎和那个新来的李涯不合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津门城就这么大点,有什么风吹草动,根本瞒不住。
给李涯借人,无异于是得罪马奎。
现在自己跟着杨副军长打打下手,负责接收海军陆战队那边送过来的货。
指甲缝里随便漏一点,也赚了个盆满钵满,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这货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他自然没道理得罪这位财神爷。
但昔日老上司的面子又不能不给,这才把事报上去,让上面拿主意。
果然,这事兜兜转转还是到了马奎那里。
其实他也能联系上马奎,但事不是这么干的。
自己首先是杨副军长和沉参谋长一系的人,其次才是马科长的朋友。
敦轻敦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马科长是个明白人,也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大家有来有往,以后还是一条船上的朋友。
思索一阵,他叫来庞副官。
“老庞,明天老地方,有批货送来,你亲自过去接,”
“到时————”
办公室里。
陆桥山泡了杯安神茶,正抱着茶杯吸溜。
上了年纪,精力也开始跟不上了。
现在稍微熬点夜,第二天就头晕脑胀的,一整天都没精神。
这会儿太阳穴还突突直跳。
——
——
都是让这个李涯给闹腾的。
想起这事,陆桥山原本还算平和的心情,瞬间全无。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怎么搞掉李涯抓到的那个红党。
人的下落已经摸清了,现在就在陆军医院。
病房内外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根本进不去。
现在动手,说不定就得掉进对方准备好的套里。
他已经被坑出经验来了。
若非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再亲自出手。
“咚——咚—咚—”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进来。”
曹志平推开门走进来。
“志平,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
曹志平面露兴奋之色,“处长,还真查出来点东西。”
陆桥山瞬间坐直了身子,安神茶也顾不得喝了,马上搁下杯子,指了指沙发。
“坐下说,怎么回事?!”
走到沙发旁坐下,曹志平略微喘了口气,沉声说道:“前几天下班的时候,我路过李涯的车子,在驾驶室挡风玻璃上,看到一个绣春楼的火柴盒。”
“绣春楼的火柴?”陆桥山皱起眉头。
站里几个头头,都配有专车。
除了本人,基本不会有其他人用。
虽然国府有规定,校官禁止去妓院,但这种清规戒律几乎没人遵守。
真要拿着这玩意儿攻击李涯,吴敬中绝对会怀疑自己是吃错药了。
想到这里,陆桥山有些不满地看了眼曹志平。
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犯糊涂。
这特么都是什么狗屁小道消息。
李涯就算住窑子里,仅凭这条也扳不倒他。
见他面露不豫之色,曹志平就知道他想岔了,赶忙道:“处长,您误会了,我不是说李涯逛窑子的事,”
“后来我特意安排人盯了他几天,发现这人一天能往绣春楼跑两三趟,”
“有时候深更半夜才从里面出来。”
闻言,陆桥山微微一愣。
男人嘛,有点须求很正常。
据他所知,站里也有不少人隔三差五去玩玩。
但像李涯这种没见过女人的样子,恨不得头扎进妓院的架势,还真不多见。
就算上瘾,也得缓两天吧。
一天跑几趟,不过了这是?
根据他的观察,李涯不象是这种沉溺酒色的人。
想到这里,陆桥山面色微变,随即露出释然的神情。
好你个李涯,够鬼的。
能想出这种馊主意。
当下,陆桥山满意地拍了拍曹志平的肩膀。
“志平,干的不错!”
“这样,我马上给你加派人手,盯死李涯,”
陆桥山眼神泛着冷光,“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搞什么鬼把戏!”
曹志平肃然领命。
同元书店。
后院仓库里,掌柜罗安屏正在跟一个中年男子低声交谈。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罗安屏急切地问道。
也难怪他着急。
他刚建起这个连络站,眼下还是两眼一抹黑,手下的连络员都还没来得及全都唤醒,组织上就下发了紧急任务。
要他尽快搞清楚,叛徒袁佩林的藏身之处,解决掉此人,保证北平同志们的安全。
要在偌大的津门城里找一个被藏起来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个任务还没一点头绪,又传来另一个坏消息。
原先的一个尚在蛰伏的连络点被敌人破获,两名同志一死一伤。
被俘的同志已经被敌人控制住,现在正在医院接受治疔。
至于另一个当场牺牲的同志,原本是来跟自己接头的。
不知怎地,却选择赶往那个已经暴露的连络点示警,最终不幸牺牲。
然而罗安屏却无暇悲痛。
现在摆在他眼前的,有两个急需解决的难题。
找到叛徒袁佩林,以及解救被俘的同志。
对面的中年男子一袭黑色长衫,白淅的圆脸上此刻布满愁容。
如果何令云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此人。
正是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将,探长黄树棠。
当下,黄树棠叹息一声,无奈道:“医院那边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病房内外都是军统的人,根本不让警局插手。”
没办法,警局虽然威风,但见了军统就是耗子见了猫。
何令云在马奎跟前都得矮三分。
他不过是个区区探长,在李涯跟前完全说不上话。
非要凑上去,反倒会惹得对方起疑心。
罗安屏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但他也知道,黄树棠已经尽力了。
自己同志出事的消息,还是对方带过来的,否则他还一无所知。
幸好那个暴露的连络点,他还没有唤醒连络,否则这会儿他应该操心的是转移的问题。
现在他手头掌握的连络员里面,有分量的只有两个。
除了黄树棠,就是馀则成。
作为军统的机要室主任,馀则成更容易能打听到叛徒袁佩林的消息。
然而自从那天接头以后,馀则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是让另一个假扮其太太的女同志过来买些纸笔,趁人不注意塞给自己一张纸条。
馀则成在上面说,他很可能已经被人盯上,最近不能来书店。
至于调查叛徒的事,正在秘密进行,让自己不要着急。
可这在罗安屏看来,完全是托词借口。
是畏难情绪作票,置北平同志的危险于不顾。
这样没有担当,迁延罔顾的人,组织上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罗安屏是越想越来气。
黄树棠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只当是骤逢大变心情不佳,倒也没当回事。
“老罗,有个情况,或许能对你有些帮助。”
“什么事?”
尤豫片刻,黄树棠低声道:“昨天我送何令云去招待,在绣春楼遇到了李涯“”
“是他?”
罗安屏眉头紧皱,有些想不通。
按说抓到他们的同志,身为行动队长的李涯应该忙着审讯,而不是去那种地方。
这根本不合常理。
忽然。
一个念头猛然从他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