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馀则成挂断电话,皱着眉头思索着。
陆桥山这个电话来得有点奇怪。
他已经得到确切消息。
戴笠坠机身亡。
军统不可一日无主,郑介民大概率是要上位的。
以他对陆桥山的了解,选择在这种时候开会,绝不仅仅是为了抖威风。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算计。
他想了一阵,依旧没有头绪,也就不再多想。
这些天李涯和陆桥山明争暗斗,他都默默看在眼里。
馀则成已经打定主意,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参与这两人的事。
相较而言,罗掌柜那边的事,要更加棘手一些。
他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
差不多也到下班的点了。
便起身拿起一旁的手提包,又打开抽屉,掏出几盒西药装进去。
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径直出了门。
不多时,他驱车来到同元书店。
罗安屏正在货架上整理新到的书册,馀光瞥见馀则成走进来,当即热情地迎了上去。
“馀先生,您今天得闲啊!”
馀则成四下看了看。
今天书店生意不咋地,只有三两个客人站在书架旁看书。
“掌柜的,我订的书到了吗?”
“刚到货,还在后院没收拾出来呢,”
罗安屏指了指后院,“要不,您跟我过去挑一挑吧?”
馀则成点点头,“那就麻烦了。”
“您客气。”
罗安屏笑了笑,叫来伙计到前台看店,自己引着馀则成去了后院。
来到库房,罗安屏伸手打开电灯,又将门带上。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有什么事吗?”罗安屏轻声问道。
馀则成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掏出几盒西药递了过去。
“这是消炎药,量不多,驻军那边现在也缺药,过两天我再想办法搞一些,”
“酒精和纱布还够用吗?”
药品是走了许安杰的门路,从团部卫生队搞来的,量不算多。
眼下的当口,消炎药无论放在哪都是稀缺资源。
尤其是驻军。
每一笔的药品消耗,都是需要登记造册说明用处的。
也就是看在马奎的面子上,许安杰才痛快地给了一些。
罗安屏接过药品,露出惭愧的神情。
“唉,则成同志,麻烦你费心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心急之下,没有认真求证,这才中了敌人的圈套。
派去绣春楼执行刺杀任务的同志中了一枪,幸好没有伤及要害,经过治疔已经脱离危险。
有了馀则成源源不断提供的药品,伤势也在稳步恢复中。
那天他派人出发以后,翠平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告诉他立刻暂停行动,绣春楼情况不对。
然而那会儿他急着完成上级交代下来的任务,并且对馀则成的谨慎十分不满,因此并没有理会馀则成的示警。
直到执行任务的同志负伤撤回来,他方才如梦初醒,悔不当初。
馀则成摇了摇头,“都是为了工作,没有对错之分。”
闻言,罗安屏更是无地自容。
“则成同志,我要真诚地向你道歉,那天我情绪不服,态度也有问题,请你原谅。”
说着,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个躬。
却被馀则成扶住。
“老罗,其实我的处理方法也欠妥当,”
馀则成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也知道,在你之前我的连络员是邱季同志,”
“我眼睁睁看着他受刑的,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状态不太好,所以影响了工作,”
“如果我能早点查清楚叛徒的下落,你也不至于仓促行动。”
闻言,罗安屏一怔,一股莫名的情绪瞬间袭遍全身。
他并非是刚愎自用之辈。
相反,他很明白自己的性格缺点,这也是行动失败的主要原因。
他没想到的是,馀则成竟然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状,馀则成笑着摆了摆手。
“好了老罗,客套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有磨合期是正常的,今后的工作中慢慢适应也就是了。”
罗安屏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前两天馀则成刚过来一些药品,伤员那边暂时还不缺。
赶着中午下班的时候来,肯定是有情况要汇报。
馀则成笑容一敛,神色也严肃起来,“没错,我已经基本确定了,袁佩林的藏身之处。”
罗安屏瞬间精神一振。
为了找出这个叛徒的藏身之地,北平的同志已经翻来复去,把北平从里到外翻了个遍,却没有叛徒的下落。
津门这边也迟迟没有消息。
北平那边百十号同志,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眼下,平津地区的同志们都悬着心,捏着一把汗。
如今骤然听闻发现叛徒下落的消息,他如何能不惊喜。
“人现在在哪?!”
“城西,一家水产商铺里。”
上次庞副官告诉他的,正是李涯借人在这家商铺附近布控的消息。
馀则成暗中调查过。
这边商铺的老板叫薛明瑞,在津门城内拥有十几家连锁商铺,生意做得不算小。
李涯到任以后,此人主动拜了码头,顺势搭上了线。
他曾经开车从那里经过,有意观察过那家商铺,周围的确有一些形迹可疑人员出没,应该就是许安杰借调过去的人手。
看来李涯和沉砚舟一样,对津门站彻底信不着了。
但事情不是这么干的。
沉砚舟之所以选择从稽查处借调人手,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钦差大臣下来调查,不用站里的人手也可以解释为避嫌。
而且人家在站里也待不久,任务完成就拍屁股回总部复命,用不着顾忌其他人的感受。
李涯则不同。
他本就是毛人凤丢过来的钉子,而且上来就把马奎挤走,做了行动队队长的位置。
相当于出场自带一个天然的对头,而且是无法调和的那种。
现在又一面调查自己,一面跟陆桥山看不对眼,你来我往斗得热闹。
可以说是举目皆敌。
现在李涯的手里掌握着的,除了五金店那个受伤被俘的同志,也就只有叛徒袁佩林了。
而且这个袁佩林,只是乔家才暂时寄存在津门站,并不是转手给了李涯。
一旦到了时候,北平那边肯定是要把人要回去的。
如果李涯在人被要走前,没能利用此人打开局面,或者出现任何意外,李涯的副站长美梦也就做到头了。
放眼津门站排名前几的实权派,全都跟李涯不对付。
这种情况下,不进则退。
没立功,就等于犯错。
馀则成对这个危险的人物也十分警剔。
能借势打击对方,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最终确定了计划。
馀则成拿着罗安屏递过来的【朱子家训】,起身离去。
办公室里。
李涯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外套睡得正香。
这段时间一直没消停过,把他累得够呛。
这会几手头的线索全都断了,他也终于有时间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
“丁铃铃——
—”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惊醒了熟睡中的李涯。
他缓缓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睡得有些发红的眼睛。
打着哈欠来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哪位?”
“是庞秘书呀,不好意思,刚睡醒没听出来,”
“什么?!能确定吗?”
“好的,谢了。”
挂断电话,李涯神情恍惚,一脸的难以置信。
自从站长赶赴金陵以后,就一直没有消息往回带。
他好奇之下,拜托熟人代为打听一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就在刚刚,对方打来电话,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
戴局长的专机坠机。
戴局长本人,不幸殉难。
这个消息尤如晴天霹雳,使得李涯一时间有些错乱。
他的第一反应是消息是假的。
但站长深夜赶赴金陵做不得假,而且庞秘书也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戴局长真的驾鹤西去了。
其实他对戴笠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可言。
对绝大部分军统成员而言,戴老板更象是一个精神符号。
作为军统大家庭里说一不二的家长,拥有绝对的权威。
因此骤然听闻其离世的消息,第一反应是震惊和恐慌。
但李涯很快镇定下来。
因为他马上就想到了另一个更加精糕的情况。
随着戴局长的离世,军统也需要新的局长接任。
这个局长的人选,只会在郑介民和毛人凤之间产生。
基本没有空降的可能性。
没有底层基础,根本无法领导这个庞大的特务机构。
然而对于他来说,不论是哪个上位,对他都没有任何好处可言。
郑介民自不必说。
此人是陆桥山的同乡,一旦上位,陆桥山必定更加肆无忌惮的针对自己。
今后永无宁日。
但就算是毛人凤上位,对他而言也并非是什么好事。
因为他本就不是毛人凤的亲信,只是被其顺手丢过来,给马奎添堵来的。
如果毛人凤上位,自己大概率会成为其针对马奎的一颗棋子。
马前卒的下场,一般都不怎么好。
不管是谁上位,今后自己的日子都会更加难过。
李涯只得接受这样的悲催事实。